青不凡沿着山脊往下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真正进入长谷。

北侧山壁常年背阴，越往下越冷，石缝里凝着一层薄霜；南侧却完全相反，裸露的黑石带着明显热意，几道深裂缝中不断有热气往外冒。两边相隔不过数里，谷底的风却一阵凉一阵暖，偶尔撞在一起，还会卷起大片白雾。

最初那几次反应，让青不凡以为本命阵图受到了水火灵气牵引。真正下到谷中以后，他很快否了这个判断。北侧寒气最重的地方，只会让水行灵力比平时活跃一些；南面的热裂附近也一样，火行灵力会被牵动，四条已经成形的阵路却没有整体变化。

真正能让本命阵图出现反应的地方，反而是寒热气流彼此交错、又重新分开的区域。

青不凡没有再来回试。他顺着谷势往前，只在几处气流明显转折的地方稍微放慢速度。每当两股气息在附近完成一次交汇，丹田里的木、火、土、水四道灵力都会轻轻一震，幅度很小，金位没有变化，中央空位也始终安静。

“问题不在寒热本身。”青不凡抬头望向谷地深处，“在它们怎么走。”

兰灵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谷中白雾很多，寒气贴着低处下沉，热流则沿几面陡壁往上升，刚看时杂乱无章，走得久了却能发现某些气流总会在同一处转向，有些绕过山石以后还会重新汇合。

“像阵？”

“像。”

青不凡没有取六方锁灵旗。这里如果真和断缘山的大阵有关，几杆二阶阵旗放进去也看不出全貌，反倒可能把附近原本的灵气流向搅乱。

两人继续往前。又走出三四里以后，谷中开始出现修士留下的痕迹，一块山石被剑气斜着削掉半边，旁边还有术法灼过的黑印。碎石间散着几滴已经凝住的血，颜色还很新，其中一滴落在背阴处，外面结着薄冰，另外两滴则被地面热气蒸得发暗。

青不凡蹲下看了一眼便起身。这里不久前有人动过手，而且人数不会少。

前方的痕迹越来越多。一截断掉的二阶法器压在石缝里，只剩半尺多长，青不凡从旁边经过，连捡都没捡。能让一件二阶法器残片丢在路边无人回来收，这地方真正值得争的东西显然不在这里。

傍晚之前，谷势终于收窄，沿途一直弥漫的白雾到了这里反而淡了。青不凡站在一块高石后面，看见了长谷尽头。

前方横着一面极高的灰黑石壁，两端直接嵌进山体，上方没入雾中，看不到尽头。沿路一直交错的寒热灵气到了石壁前几十丈便自行分开，寒气往左，热流往右，中间空出一大片平静区域。

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青不凡最先只感知到五道气息，换了一个角度以后，又发现巨石后、坡下和几处阴影里还散着十来个人。修为最低的也到了筑基六层，其中几道气息比伍青强得多，至少已经在筑基八层以上。

这些人没有互相争斗，也没人去搜附近的灵草矿石，大都盯着前方石壁。青不凡没有急着过去，先把神识缓缓放过去，结果什么都没看出来。石面粗糙，找不到常见阵纹，也找不到禁制节点，可神识刚碰上去，丹田里的本命阵图便轻轻震了一次，四道灵力依次出现反应，很快又恢复平静。

兰灵玉低声道：“到了？”

“应该只是到门口了。”

青不凡从高石后走出去。附近几名修士看见他只有筑基五层，有人多看了一眼，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石壁。

没人赶他走，青不凡也没有急着问人。

青不凡没有因为人多就停在最外围。

他沿着高石阴影慢慢往前走了几十丈，找了一个既能看见石壁、又不至于被所有人夹在中间的位置。太素无相面的外显气息仍压着，他也没有把神识一次铺到极限，只挑几处修士之间的空隙往前探。

石壁前的人明显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有人脚边摆着空掉的丹瓶，有人衣袍上还留着先前试壁时被推飞沾上的灰。最靠近石壁的几名修士彼此不说话，却会在每次有人上前时同时抬眼。

这里没有公开定规矩。

可谁都默认一次只上一个人。

不是因为客气。

是没人想在石壁发生变化时，被旁边突然出手的人牵连。

青不凡观察片刻，也发现石壁本身没有固定“开门”的节奏。有人手按上去后十几息就被推开，有人能撑更久，甚至还有一次石壁完全没有反应。

这更加说明，单靠修为高低解释不通。

兰灵玉看了一圈，低声道：“这里的人都在猜。”

“嗯。”

“你呢？”

“先看。”

青不凡没有把自己一路感受到的气流变化说出来。

寒热交错、四道阵路同时轻震，这条线索现在还只是他自己的感觉，未必就是石壁筛人的关键。真正碰上去以后，才知道有没有关系。他刚找了个能看清前方的位置停下，一名筑基八层修士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去，来到石壁前，把手按在了灰黑石面上。

几息以后，整面石壁轻轻荡开了一层波纹。

第267章　无门之壁

波纹从那名筑基八层修士掌下散开，很快扩出去十几丈。

石壁前一片安静。青不凡注意到，这些修士对此并不陌生，有人抱臂站着，有人干脆坐在石头上，几个明显刚来的修士才下意识往前靠了两步。

第二层波纹很快出现，到了第三层时，石壁内部亮起一点灰白微光。那名筑基八层修士眼中刚露出喜色，微光便突然熄灭，一股无形力量紧跟着从石壁里涌出，把他整个人推得向后滑出七八丈。

那人没有受伤，脸色却很不好看。

青不凡旁边一个背宽剑的中年修士笑了一声，道：“第三次了。”

青不凡顺势问道：“以前有人进去过？”

中年修士看了他一眼，道：“这三天进去两个，一个筑基七层，一个筑基六层。外面这些八九层试得比谁都勤，还不是照样站在这里。”

“怎么进去？”

“谁知道。”中年修士拍了拍身边的石头，“手放上去，石壁看得顺眼，人就没了。看不顺眼，就跟刚才那个一样。有人砸过，有人拿古符试过，还有个筑基九层昨天硬闯，被震得吐了半天血。”

他说着朝右边抬了抬下巴。那里果然坐着一个灰袍老者，气息已经到了筑基九层，脸色却还没有完全恢复。

青不凡又问：“进去的两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要是看得出来，这里还能站这么多人？”

中年修士说完便不再开口。另一边很快又有人上前，这次只是个筑基六层的年轻修士，身材瘦削，衣服上全是泥和草屑，看着不像什么大宗门弟子。

年轻修士把手按到石壁上以后，第一层波纹很浅，第二层更淡，到了第三层几乎已经散了。周围不少人收回目光，他自己也露出失望之色，正准备把手拿开，石壁里面忽然闪过一缕细光。

下一刻，人没了。

没有门户打开，也没有空间裂缝，原地只剩一小片空地。刚才还很安静的石壁前顿时多了不少议论，那个连续失败三次的筑基八层修士脸色更沉，连右侧的灰袍老者也睁开了眼。

青不凡没有去看他们。

就在年轻修士消失前的一瞬，谷中一直流动的寒气和热流同时停了一下。时间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周围人的注意力又都在石壁上，大多没有留意。青不凡一路跟着这些气流来到这里，所以看得很清楚，那一瞬间，本命阵图也跟着动了一次。

后面半个多时辰，又有几个人先后尝试。有人提前服丹，有人把法器全部收起，还有一名修士拿出一枚残缺古玉贴在掌心，结果没有什么区别。石壁有时亮，有时连光都没有，最后都把人留在外面。

青不凡用神识扫过石面几次，始终找不到能直接下手的阵纹。乾坤造化盘同样没有反应，这东西没有真正接触到具体结构，不会隔着几十丈替他把整面上古石壁看透。

再等下去也不会多出多少答案。

青不凡起身往前走。背宽剑的中年修士见他真要去试，问了一句：“不多看会儿？”

“看得差不多了。”

青不凡走到石壁前，把右手按了上去。入手是一片凉意，他没有催动六旗，也没有把灵力往石壁里灌，只让自身气息保持平常状态。

几息以后，第一层波纹从掌下散开，紧接着是第二层。到了第三层时，丹田里的本命阵图自行转了一次，木、火、土、水四道灵力沿着已经形成的轨迹缓慢流动，缺失的金位没有变化，中央也依旧空着。

石壁里的那股力量停了一下，随后沿着四条现有阵路轻轻扫过。青不凡没有感觉到攻击，也没有感觉到灵力被强行改变，像是有什么东西只是顺着他的根基看了一遍。

过了几个呼吸，那股力量退回石壁，掌下的波纹也随之停住。

后方已经有人摇头。

青不凡眼前却突然暗了一瞬，脚下的触感也跟着消失。等他再次站稳，身后已经没有石壁，长谷里的风声和人声也全都听不见了。

青不凡没有马上把自己的成功归到本命阵图上。

刚才石壁里的力量确实沿着四道阵路扫了一遍，可前面已经进去的那几个人未必也有类似根基。这里更像是在看一种“稳定”，只是每个人稳定的东西不同。

这一点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他落到新的石地以后，第一件事仍是回头找退路。身后只有灰色山体，没有刚才那面石壁，也没有能立刻返回的波纹。说明一旦被送进来，至少短时间内不能原路退出。

兰灵玉也转了一圈。

“这地方比外面安静太多。”

“有人先到了。”

青不凡看见地上几处新脚印，方向都往中央去。

他没有急着追。

太素无相面还在正常运转，外显修为也没有变化，这比什么都重要。萧承钧就在里面，如果古阵传送过程中把伪装剥掉，事情会立刻复杂很多。

确认无事以后，青不凡才顺着石地往前。

中央石台周围那几个人彼此保持着距离，没有人主动问刚进来的修士来自哪里。能穿过石壁的人都已经证明自己有些特殊，在看不清下一步规则以前，谁也不愿先起冲突。

这种克制只会维持到真正的东西出现之前。

青不凡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