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居然躺着只哈萨克牧羊犬。
它瘦骨嶙峋的,很虚弱,应该是受了伤。 黑黄相间的背毛乱糟糟的,还有不少没毛的伤疤,拖着条烂了肉的伤腿,护着两只没什么生气的小羊羔,还汪汪的朝他们狂吠。 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快死了,更可能被地震吓坏了。 它后腿一直发着抖,强装出来的凶神恶煞也不咋吓人。 几人议论纷纷。 都觉得应该是先前那些牧民朋友落下的,多半会回来寻找,都是资产,牧民会冒着白毛大雪出去找走失的羊,也有牧羊犬在大雪夜会带着小羊羔回来。 “不会回来找了,就是被丢弃的。” 达尼西胸有成竹的指着牧羊犬,“你们看,这狗脸都发白了,应该是条老狗,腿还站不起来,不能再帮着牧羊,也就没什么价值了,养着还费粮食,转场又是累赘,只能丢掉。” 周济民喜欢动物,心生怜悯插了句嘴,“他们就狠得下心?好歹也是养了几年的,总有感情的。” 达尼西哎哟一声,“我的个秀气小哥哥哟,心地就是这么善良。” 老周觉得三儿子犯了蠢。 牧民养狗是几只几只的喂,那么多小狗崽可以培养,为什么要养只累赘?没宰了吃肉炖汤已经算他们仁慈了。 怕达尼西嘲讽小儿子。 他马上指着那两只小羊羔,问,“这两只总小吧,为什么也丢了?” 达尼西摇摇头,叹道,“这也是养不活的,你们没发现它们屁股全都湿哒哒赃兮兮的吗?这是得了痢疾,这病开始没防住,得了就会一直下痢,很快就会死。” 李建华也直点头。 “对对,我的小羊羔遇到这种情况也都死了,熬不了几天。” 刘得发就惋惜的咂咂嘴,“……也不是不可以吃的,就这么扔了,也太浪费了,都是肉啊。” 他长年累月在工地,劳动强度大,对肉几乎有了执念。 刚才那么多羊从拖拉机前跑过,他没有下去偷摸逮两只,已经是他最大的克制了。 主要还是被老周定的规矩给吓到了,生怕惹上事被开除队伍。 因小失大划不来。 达尼西就笑,“牧民可能是不忍心吃自家的老狗,小羊羔又没几两肉,要不你们带走,洗涮干净,也能炖上一大锅,够吃好几顿了。” “吃了真没事?” “会有什么事?我本地人还不了解这些?” 听他说得他理直气壮,几个人顿时有些意动,老狗虽然没多少肉,宰了炖汤也老香了,还能驱寒。 老周盯着老狗看了半晌,心里却有了别的计较,“先不着急吃。我们不正好缺条看门的狗么?山沟里野兽多,养着叫两声报个警也是好的。” 这是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 都没人反对。 周爱国就回拖拉机翻出绳子和麻袋拿过来,欺负这狗动不了,瞅准机会用麻袋往它头上一套,再用绳子绑了,和周济民一起往拖拉机那边抬。 牧羊犬开始挣扎了几下,就认命般一软下身体,任他们为所欲为了。 小羊羔也不能浪费。 刘得发也用麻袋来装,不小小摁到了肚子,结果它就跟串稀似的,串出不少黄绿稀屎,溅得他满裤腿都是。 又赃又臭。 着实恶心。 气得他连麻袋带小羊羔全扔回了坑里,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吃个屁吃,你们还是去喂狼吧!” 弟弟就笑他,“哥,你这是羊肉没吃成反惹一身骚啊!” 刘得发直接赏他一个响亮的爆栗子。 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等他用草屑擦掉稀屎,带着一股子臭味,和众人一起翻进拖拉机车斗。 前后已经耽搁了快一个小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必须快点赶路。 达尼西却翻出两个馕饼,走到就近的石像前摆好,又放了三支烟,边念着古兰经,边跪下双手扶地,神情庄重的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一切。 达尼西才如释重负的回来,对老周强调,“这些石像就是邪性,必须好好敬着才行,我先前不过是为了抄近路,蹭了它一下,它们就降下了这么大的灾难。” 老周呵呵笑着不说话。 宗教人士就是喜欢把什么自然现象都往神学上扯。 别说他们了,自己先前不还怨过老天爷吗?何况就他自己重生这事,难道能用科学来解释? 科学尽头是神学。 这句话不无道理。 达尼西也不管有没有说服他。 信仰不同,各自安好就行。 他从坐垫下拎出摇把子,塞进发动机咔咔咔的打燃火。 拖拉机又冒着黑烟上路了,“突突突”的声音,在寂静的戈壁滩传出老远。 天亮了,夜风不吹,也没那么冷了,大家把皮筒子收好。 这个插曲冲淡了大家对地震的恐慌。 或者是大难之后觉得捡了一条命,什么都看开了,倾诉欲特别强。 聊起往事一点都不带遮掩的,全在自揭伤疤,就没几件不惨的,还全都跟钱有关。 不是父母亲戚看不起,就是老婆或者对象看不起,都赌咒发誓的说要淘金发大财,拿钱砸他们脸上。 说得特别解气。 可能就像他们不理解信徒为什么那么虔诚,信徒达尼西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热爱金钱。 听了半天,他兴致全无,车也开累了,就提议休息,顺便吃早餐。 没有人反对。 大家都嘻嘻哈哈的跳下车来,跑到远处解决完三急,回来拿出馕饼和水开吃,冻僵的馕饼硬得崩牙,还好大家都年轻,牙口都还好好的,照样吃得香喷喷。 闻到食物香气。 老狗居然有气无力的汪了两声。 爱心泛滥的周济民就眼巴巴的看着父亲:“爸,它饿了。” 老周只好先准备狗食,先把馕掰碎扔脸盆里,还撕了点肉干,掺了水,又埋了两颗消炎药在肉干里。 周济民抢着端给老狗,嘴里嘬嘬嘬的唤,“肉干,来,快吃。” 担心它困兽犹斗利牙伤人。 老周连绳子都没让解。 这狗的求生欲挺强,估计也饿得狠了,就躺在地上也歪着头吃得狼吞虎咽,连点汤汁都没留下。 看它吃得这么欢,周济民比自己吃了满汉全席还开心,还掰开消炎药的胶囊,在周爱国的帮助下,往它伤腿洒了药粉,包扎好。 搞好后,周济民还对着狗自言自语:“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你眉毛都白了,要不就叫老狗算了。” 也没人管这一人一狗,都忙着啃自己的馕饼。 达尼西已经吃饱喝足,想到什么,又笑着从坐垫下翻出台收音机。 他显摆般调弄波段:“来,朋友们,听听新闻。” 老周边啃饼子边点点头:“听听也好,肯定有关于今天地震的信息播报。” 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后,里面突然传出一个低缓的女声:“听众朋友们,你们好,这里是莫斯科中文电台,这是莫斯科中文电台……” 其他年轻人还好。 经历过特殊十年洗礼的老周一个激灵,差点被馕饼噎死,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