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玄水城北门。
仙使的车驾是一辆青鳞兽车,车辕上挑着一面玄色旗,旗角绣着玄天宗的云纹山印。风一过,那印纹竟自己流转出一线灵光,压得城门两侧送行的百姓齐齐矮了半头。
沈青砚立在车前,回头望了一眼。
玄水城的城墙在晨光里灰扑扑的,不高,也不新。三年前,他就是从这道城门里被人用破席卷着抬出去,扔进城西乱葬岗的。
那地方乌鸦很多,腐臭熏天,白骨遍地。
他在那里醒过来,也在那里,把第一笔债记上了账。
少爷。一个憨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东西都装车上了。三十斤肉脯,两套换洗衣裳,您那柄旧剑,还有——
还有本座的肉脯。墨团蹲在他肩头,金瞳幽幽,尾巴一甩,在最底下。铁柱,本座说过几回了,肉脯要放最上面,压坏了你赔得起么。
被唤作铁柱的少年挠了挠头,一脸憨笑:墨爷说的是,我这就挪,这就挪。
铁柱大名沈铁,是三房里一个老仆的儿子,凡人,没灵根,一身蛮力却大得吓人。沈青砚被弃尸乱葬岗那阵,是这傻小子半夜偷偷摸去乱葬岗边上,想给他收尸,没找着,哭了一宿。后来沈青砚死而复生,他便死心塌地跟上了,口口声声只一句——少爷去哪儿,铁柱去哪儿。
选拔夺魁之后,沈青砚要随仙使离城,族里上下没人把这傻小子放在眼里。沈青砚却点了他的名。
少爷,铁柱一边搬肉脯一边小声道,铁柱没本事,不会修行。但是我有的是力气,能挑担子,遇上人……能替少爷挡一拳。
沈青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挡一拳。
这话傻,可他记下了。讨债人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最稀罕的,是肯替你去挡一拳的傻子。
走了。莫伯挑着一副担子从后头过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扮作随行的老仆,浑浊的眼里看不出半分锋芒,少爷,该上路了。
沈青砚收回目光,转身登车。
他没有再回头。
债没讨完,他还会回来。
兽车出了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周衍坐在车头,金丹丹威敛得干干净净,倒像个寻常行脚商人。他瞥了眼车里的少年,难得开了口。
出了玄水城,往北三千里,便是修真界青州的地界。他的声音很平,你们凡界有句老话,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到了修真界,这句话不好使了。
修真界讲的是宗门。周衍道,玄天宗立宗八千年,外门、内门、真传、长老院,四级分明。外门弟子数以万计,做的多是杂役苦活;入了内门,才算登了堂;真传弟子,是宗门拿灵药秘法喂出来的种子;至于长老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长老院里随便一位出来,吹口气,够灭你玄水城满城。
车里一静。
铁柱听得张大了嘴,连肉脯都忘了啃。
墨团却不以为然,金瞳一翻:嘁。八千年。本座记得的年头,比这长。
周衍眼角跳了一下,没接这茬——这位仙使至今没看透这只黑煤球的来路,索性装聋。
沈青砚垂着眼,把弱肉强食四个字在心里掂量了一遍。
玄水城里,炼气四层就能被人当天才供着。到了玄天宗,外门弟子一抓一大把,炼气巅峰不过是入门的门槛。
他原以为自己讨回了头名,算是爬出了井。
如今看来,井外头,还有更大的井。
仙使,他抬眼,内门考核,考什么。
心境、实战、根骨,三关。周衍道,头名直入考核,是给了你一张门票。能不能登堂入室,还得看你自己。考不过,发落外门,与寻常弟子无异。
沈青砚点点头,没再多问。
心里却淡淡想:考试这东西,前世三千年他见得多了。考不完的试,讨不完的债。
车驾行了半日,越过一道横亘的山梁。
就在翻过山梁的那一刻,沈青砚呼吸忽地一滞。
灵气。
玄水城的灵气稀得像掺了水的酒,吸一口淡得几乎尝不出味。可此刻涌进他肺腑的灵气,浓得发稠,顺着经脉一滚,连日里那点奔波的疲惫都散了。
一方小池,终是入了大江。
墨团把脑袋探出车窗,鼻子耸动,深吸一口,眯起眼:这味儿……比那破城的灵果香多了。主人,这地方,本座喜欢。
莫伯立在车后,望着青州的方向,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东西,又很快敛去。
他压低声音,只对沈青砚一人道:青州地界,早年间散着不少你爹的旧部。
沈青砚眸光一动。
如今多是失了联络。莫伯缓缓道,也有的是……不敢联络。少爷往后入了宗门,若有机缘,或许能寻着一两个。
沈青砚没应声,只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入夜,车驾宿在凡青交界的乘云驿。
这是官道上唯一一处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专供往来修真界的散修落脚。驿丞是个佝偻老者,见着仙使旗号,点头哈腰地迎了进去。
沈青砚一脚踏进驿门,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识海里,因果预判无风自动,泛起一线极淡的寒意。
主人,墨团耳朵一竖,金瞳幽幽扫过四下,奶音压得极低,这地方……有血腥味。淡,但是有。
莫伯挑着担子从他身边经过,眼皮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知道。
沈青砚面色如常,照常要了上房,照常安顿铁柱去喂兽,照常在窗边坐下,斟了盏茶。
讨债人最沉得住气。
鱼既然咬了钩,就该让它把线放完。
三更,月沉。
窗纸地一声轻响,一道乌光破窗而入,直取沈青砚后心!
沈青砚早候着这一手。
惊鸿三折第一步字诀踏出,身形折出一个刁钻的角度,那记乌光擦着他衣襟钉入柱中——是一枚淬了毒的透骨钉。
紧接着,两条黑影一前一后破窗而入,皆是黑衣蒙面,周身气息翻涌,竟都是炼气四层巅峰,比沈天鸣那嗑药催出来的虚浮五层,凝实了不止一筹。
动作干净,是死士。沈青砚心头一凛。
这可不是玄水城里那些嘴上叫嚣、手上发软的纨绔。
为首那人一言不发,袖中滑出一柄血色短刃,刃身泛着腥红,一抖手便是七道刀光,封死了沈青砚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血裂刀。凶煞如数,刀刀奔命。
沈青砚不退反进,惊鸿三折字诀一旋,堪堪从刀光的缝隙里挪出身位,反手一掌切向那人手腕。那人变招极快,短刃一回,竟硬生生架住,两人贴身缠斗,拳刃相交,火星四溅。
另一人则绕向侧翼,手中一柄飞刃脱手,绕着圈直取沈青砚后颈。
这个——
蹲在房梁上的墨团金瞳一亮,奶音清脆:本座也吃了!
它张口一吸,那柄来势汹汹的飞刃竟凭空一滞,被一股说不清的力道拽进了那张小黑嘴里,一声,没了。
那黑衣人手一僵,差点以为自己见了鬼。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门外冲进来的铁柱一扁担横扫过去——他不懂修行,可这一扁担抡圆了,带着凡人里少见的蛮力,地正砸在那人膝弯。黑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被墨团顺势一口灵光喷在面门,当场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少爷!铁柱喘着粗气,扁担拄地,咧嘴一笑,铁柱绊住一个!
沈青砚无暇夸他。
缠斗他的那名死士越打越凶,血裂刀的刀势一浪高过一浪,分明是想以命换命,把他拖死在这儿。沈青砚肩头已挨了一记擦过的刀风,衣襟裂开,渗出血线。
险。
这死士的刀,是真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是该收网了。沈青砚眸光一冷。
第七刀劈来的刹那,他不闪不避,抬掌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