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低头看清纸上那行黑墨大字，嗓子眼发干，视线往旁边的于宝珠脸上飘了一下，干巴巴的开口。

“这满大街都是卖黄表纸的，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在南码头装神弄鬼，明雪你怎么能赖到自家头上呢？”

于宝珠赶紧用帕子捂住半边脸，脚步往周氏身后缩了缩，细声细气的跟着帮腔。

“是啊大姐，这纸黑乎乎的看着就瘆人，我们深宅妇人哪懂这些码头的脏手段，您可千万别听外人挑拨离间呀。”

许知远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张黄表纸的边角，迎着日头高高举了起来。

“二夫人既然说满大街都有卖的，那不妨请街坊四邻掌掌眼，瞧瞧这纸里头的竹丝暗纹。”

“这是江南织造局每年八月专供内廷和各公侯府邸的竹浆宣纸，”

“一刀纸市价十二两白银，寻常杂货铺连见都没见过。”

“写字这人用黄柏水把贡宣染黄充作鬼符，”

“却忘了洗掉底角的造办处暗记，二夫人还要狡辩吗？”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个穿长衫的古玩铺掌柜，凑上前眯着眼瞧了瞧，抚着胡须直点头。

“这位小哥儿说的没错，这暗记是湖州贡纸独有的，”

“整个京城能从内务府领出这种贡纸的，拢共不超过十家！”

周氏的脸颊两侧直抽抽，涂的厚白粉都往下掉渣，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搁，只能转头去瞪身后的老管家。

“你个老糊涂虫，库房钥匙一向归你管，”

“是不是底下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偷了贡纸出去卖钱！”

老管家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脑门磕的咚咚响，哭丧着脸连连摆手。

“二夫人冤枉啊，昨天下午是大公子亲自带着人来开的小库房，”

“说是要拿几刀好纸去练字，小的哪敢拦着大公子啊！”

周氏气的差点背过气去，抬脚就踹在老管家肩膀上，把老管家踹的在地上滚了半圈。

“闭上你的狗嘴，大公子近来忙的很，怎么可能去开库房，定是你这老奴才老眼昏花记岔了！”

杨雪两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主仆二人狗咬狗，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樟木箱子的边角上。

“周姨娘，别在这儿演戏给街坊看了，于承祖用贡纸装鬼吓跑我请的泥瓦匠，害得我南码头的铺子今天停工。”

“我是个生意人，不爱跟你们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宗族规矩，咱们今天就当着全京城老少爷们的面，把这笔误工账算清楚！”

周氏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狐狸毛领子都歪到了肩膀下头，扯着尖嗓子喊道。

“算什么账，几个泥腿子罢工关我们承恩公府什么事，你昨天刚从府里搬走那么多金银细软，今天还想讹人不成？”

“讹人？”

杨雪反手从许知远怀里抽出那个破了锁的木匣子，直接把里头那张盖着于承祖私印的欠条抖落出来。

“那咱们就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讹谁，三年前万通货栈的老东家给你们承恩公府垫了三千两银子采买江南丝绸。”

“于承祖不仅赖账不还，还往人家后院塞私盐害得人家家破人亡，这张带血的欠条，就是我昨天从万通货栈北墙夹层里刨出来的！”

“现在他又故技重施，往我铺子门上贴招魂符阻挠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