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他肯定会去。”诸葛武侯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王妃的仇,在他心里已经成了执念。他此次出门,便是想在进京前,攒足跟朝廷掀桌子的底气。他想帮云萝和北疆做点实在事儿,让他大姐能轻松些,让你这个当爹的轻松些,让我这个先生,让北疆上上下下都轻松些。”
说到这里,诸葛武侯忽然顿住,看向窗外碧波湖的方向,久久不语。静室里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这位春秋第一谋士才轻声道:“他想让咱们这些人都轻松些,就得自个儿……把那些分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扛着,这孩子……懂事儿……的让人心疼啊!”那语声里的嘶哑是那样明显。
白烈猛然呼吸一滞。诸葛武侯转过头,目光落在白烈脸上,一双平日闪着精光与算计的眼眸微微泛红,声音里也带着罕见的疼惜:“王妃当年遇袭陨命的仇,一直像座山似的在他心里压着,压的那孩子喘不过气。他从没想过要放弃追查凶手,为母报仇。这些年,他假托纨绔,强颜欢笑……那孩子,分明才是心里最苦的一个。”
白烈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这位曾屠灭六国、杀人百万的北疆王,肩膀微微颤抖,呜咽出声。指缝间,有水迹渗出。
“王爷……”诸葛武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世子心中如此有担当,我北疆未来大有希望”。他微微一顿,那原本佝偻着的腰背似乎突然间挺直了不少:“景琰以师礼待我,我这老朽……不能眼瞧着那孩子受委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白烈,一字一句道:“王爷,您有两个儿子,还有义子义女,可我……只有景琰这一个弟子。赵家的人非要往死里逼他,我……便把那些要往他脖子上砍的刀,都替他掰折!”
白烈猛地抬起头,怔怔的盯着眼前这个同舟共济,并肩闯过无数腥风血雨的老伙计,嘴唇嗫嚅良久,才惊声出口:“老东西,你……你莫非是要……”。
诸葛武侯依旧背对白烈,面朝楼下碧波湖呵呵长笑:“呵呵……想当年,我诸葛青衫一介儒生,随王爷东征西讨,踏遍了这大江南北,祖河两岸,当年羽扇纶巾,指点江山如画,何等意气风发?可……这天下不容我,世道也不容我啊;在这楼里苟活二十余载,如今已是苍髯老朽,垂垂病夫,一辈子谨小慎微,苟延残喘……如今也活的够了!”
白烈瞬间眼眶再次通红,声音哽咽:“我不如景琰洒脱,白无常纵横半生,扫灭七国,战功赫赫,所屠将近百万数,虽凶名在外,却连自家夫人的仇都不能报;我也不如你……你肯舍下性命护你的弟子,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要光着脚去踩那钢刀……”。
诸葛武侯没有回头,只望着北方天际,缓缓道:“他是老夫的弟子,他既选了这条路,我……便该护着他走下去,但愿……这副老骨头还能多陪他些时日,还能护着走的久一些,还能替他撑一撑伞,能让他……少受些风雨。”
身后白烈再抑制不住,那混浊泪珠如豆大,沿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滚滚滑落。他双手高举过顶,朝着窗前那老兄弟的背影一揖到底。
天色将晚,白景琰拎着几样东西,独自领着慕容妍走进了悬月楼。
一层典籍浩瀚如海,他只是随意一指,对她道:“此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若是无聊,到时可以来这里找些书看着打发时间。”说完,并未停留,便引着她径直上二层。
枯荣手公孙默盘膝坐在书架前,眼皮微抬:“世子来了。”
“公孙先生好。”白景琰将一包药草放在他身侧,然后拱手:“这位是我江湖上的朋友,慕容妍姑娘,之后要来楼里看书研习武学,烦请先生照应一二。”
公孙默打量慕容妍片刻,点头:“根骨上佳,杀气凝而不散。若能静心,三年可入指玄巅峰,这等根骨,实属难得,比老夫强太多。”
“有劳公孙先生!”慕容妍盈盈一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