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过了下一个站,我才想起来,第八题原先选了B。
“后来呢?”
“改成C了。”
林晚星把手机还给我。
“为什么改?”
“当时觉得B不对。”
我自己也想笑。周五交完卷,江辞问我最后一道怎么写,我连铃响前补上的几个条件都能背给他听。轮到第八题,脑子里只剩橡皮擦出来的灰。收卷时蹭了满手,我还嫌它脏。
公交拐过街口,书包侧袋里的靶纸往外滑了一截。林晚星把包抱回腿上,按住卷口。
“这个理由,换到哪道错题上都能用。”
她把卷口压好,才重新偏过脸。
“还想吗?”
“想不起来了。”
“那就下车。再想下去,司机得送你去终点站。”
报站正好响到小区附近。我跟着她站起来,屏幕上那条老师消息还停在最上面。
第八题究竟怎么改的,老师大概已经替我想起来了。
周一早上,我赶在预备铃前进了办公室。
数学老师刚吃完早饭,塑料袋里还有半截玉米。他把袋口拢好,从一叠答题卡里抽出我的那张。
“卷子带了吧?第八题,再做一遍。”
我把题卷摊开。题号旁边,一个B擦得只剩浅印,旁边的C写得又黑又大,生怕阅卷的人认不清我最后改了主意。
我重新画了条数轴,写到右端,把那个点空了出来。
答案仍旧落在B。
老师朝那处空心圆点了点:“怎么没把端点算进去?”
“题里写了不包含。”
“周五也印着这三个字。”
我去扣笔帽,偏了一点,只好又来一遍。
考场上我画完图,往下做了两题,后来惦记端点那里也能算出一个解。翻回来只认了自己的图,觉得第一遍少数了一个,题干连头都没重新读。
擦得倒挺认真。那点工夫匀半秒给“不包含”,这一趟办公室都能省了。
“改答案的时候,重新算过吗?”老师问。
“只重看了图。”
办公室另一头有人翻点名册。我盯着刚补出来的空心圆。
老师没再追问。他把答题卡翻过去,末尾那几行式子全在,铃响前挤进去的限制条件旁边也打了勾。
“最后一问写全了。字挤了点,没漏。”
我凑过去认了一遍。真没漏。
上回空在那里的地方,这张卷子从头写到了尾。我高兴了大概两秒,手已经把答题卡翻回正面。
第八题那个C还在,一分也没拿到。
预备铃响起来,老师把卡递还给我。我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拿留在桌上的题卷。
他端起杯子,给我让出桌角,什么也没说。
行。刚说完自己漏了题干,差点把整张题卷也落在这里。
中午去食堂,唐柚抱了四盒酸奶回来。她排到最前面才发现拿不下,冲我们招手。江辞过去接走三盒,她自己端着餐盘,一路护着剩下那盒。
到了桌边,江辞将手里的三盒分给我、林晚星和还没过来的南桥。唐柚也把自己那盒放到他面前。
“桃子味,给你留的。”
江辞拿起来掂了掂。吸管已经插好,盒子也瘪下去一角。
“你在试酸奶坏没坏,顺便也试我能喝到多少?”
“都试了。”唐柚坐下来,“前一项没问题,后一项还在观察。”
江辞将盒子转了一圈。
“再观察一分钟,我只能研究包装。”
顾南桥端着汤过来,先将快碰进碗里的卷角推回去,才在唐柚旁边坐下。
“你们四个上高三以后,吃顿饭也要带材料?”
“主要研究一盒酸奶怎么合理变少。”江辞朝左边点了点,“嫌疑人就在这儿,证物也在她手里。”
唐柚刚拿酸奶压住卷角,听完又抱回来喝了一口。
“现在证物少一点了。”
南桥把餐盘往里收了些,给卷子腾出地方,捧着汤碗笑了一阵。
“我还想说十月录音的事。照你们这样,我得先跟卷子约时间。”
“发群里就行。”江辞从校服兜里摸出小面包,“他们两个负责最后一道,我跟唐柚负责听懂前面。”
他说得挺坦然。唐柚朝压在面包下面的作文纸扫了一眼。
“你先把语文作文放出来透透气。”
“它第三段才找着自己要写什么,暂时不想见人。”
江辞嘴上这么说,还是把作文纸抽了出来。唐柚也将数学卷折起下面半张,只露出一道填空。红勾正落在她写的那个数旁边。
“零我单独算了,还回去圈了一遍。”
折着的半张滑下来,下面那道红叉也跟着露出来。唐柚按住纸,索性全摊开。
“这道换了个问法。我读到中间,觉得后面也差不多,就按原来的做了。”
江辞张了下嘴。她的手已经搭上卷角,随时准备收回去。他扒了口饭,将先冒出来的那句咽掉,拿筷子尾点住题干。
“从哪儿开始差不多的?给我认认。下回再碰上,我好提前拦你。”
唐柚将那一行指出来。他看完,把自己的作文往旁边推了推。
“行,咱俩分工挺全。你把题读到一半,我把人写到第三段,谁也别嫌谁出场晚。”
唐柚拿卷子拍了他一下。江辞没躲,顺手按住差点翻进汤里的纸角。
“先别动手。错题能重做,汤里的捞不回来。”
她把卷子救走,转头便拿了他的酸奶。江辞正要说话,小面包也被她拖了过去。
“赔偿。”
“你把我的东西全拿走,再宣布我赔你?”
“流程没问题。”
南桥将自己餐盘里那块没碰过的南瓜夹给唐柚,省得她只顾着和江辞抢酸奶,饭还剩大半。
“你们先分。”她说,“分清楚了,我再预约录音。”
江辞赶在唐柚拆包装以前,把小面包掰下一块。
“放心。我们学习水平一般,答应事情的速度还行。”
“谁跟你一般。”唐柚看了看卷上的红勾,“我这道对了。”
“对,靠它撑着整张卷子的面子。”
唐柚又举起卷子。他将另一半面包递过去,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接了。
我原本还想看那道填空,听到这里,决定先吃饭。再掺和进去,一盒酸奶大概真得列方程分。
林晚星将自己的卷子拉到餐盘外侧,翻到后面。最后一道填空只写了结果,旁边那行式子到等号便断了。
“我这道猜的。”她说,“交卷前把草稿遮住,只认答案,还挺像对的。”
“老师信了吗?”
她将红叉推到我面前。
我笑了一声,手刚越过盘子,想把她那半张卷子翻过去,她已经用筷子拦住,只肯将题目按下来。
“你的随你,我这道还没说完。”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卷子转向我,省得我歪着脖子认题。我也把第八题改答案的经过讲了一遍。她听到我只重看了图,拿起那只空酸奶盒慢慢折。折到最后,也没替我找出什么能挽回面子的地方。
“那你擦得还挺忙。”
我没忍住笑,正好让江辞听见。
“她说得够客气了。”他将作文纸塞回卷子里,“早上问你考得怎么样,你从最后一问讲起,半天没提第八题。我还以为它跟你解除同学关系了。”
“你的作文第三段才找到人。”
“找到了就行。你那个B也找到了,后来又亲手送走。”
唐柚笑得差点呛到。南桥将汤碗往旁边挪开,等她缓过来,才说自己原先还觉得高二已经够忙了。
“别急。”江辞把作文纸折回去,“明年你也能一边吃饭,一边处理学业纠纷。”
“那我先珍惜今年。”
南桥拿出手机,将十月录音的大概时间发进群里。唐柚抢了第一位试听,江辞在旁边提醒她先把耳机找着。
午休铃快响时,桌上的纸总算收了起来。江辞拿走空酸奶盒,唐柚替他拎着没吃完的面包。南桥走在前面,还回头提醒卷子别拿在手里,楼梯口人多。
林晚星把自己的卷子卷成一小筒,碰了碰我的胳膊。
“第八题同学,走了。”
她跟着南桥下楼。江辞从后面经过,还补了一句:“这个称呼不错,建议保留到下一张卷子。”
我去抽他胳膊下的作文纸。他护着纸往前蹿了两步,嘴上还在说抢卷子影响团结。
晚自习回家以后,林晚星洗了个梨,带进我屋。她刚洗过澡,长发用一条深蓝的宽发带松松扎在后面,睡衣外面套着件薄开衫。
我拿来小刀和盘子。第一刀偏了,两半差出去一大截。
她顺手拿走小的那半。
“大的给你。”我说。
“太大,吃起来累。”
这理由很像她。明明拿到了想要的,还能顺便把大的让给我。
我将自己那半切成几小片。她已经吃完手里的,又从盘边挑走最小的一片。
“你那块呢?”
“吃完了。”
“所以来拿我的?”
她咬了一口,认真分辨了两秒。
“这边比较甜。”
盘里还剩几片。全从同一个梨上切下来,她挑得倒很有根据。
“那给我尝尝。”
我正要拿,她却将自己咬过的那片递到我嘴边。我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她马上收回去,把没碰过的另一边留给自己。
“怎么样?”
“甜。”
“我挑得准吧。”
功劳就这么归了她。
她坐到旁边,我把手机里大学体验日那天存下的资料翻出来。白天老师把答题卡翻过去以前,我一直觉得,只要最后一问写完,分就能往上抬一截。眼下真写完了,我当然高兴。可拿整张卷子回头算,我连自己的把握有多大都估不准。
至于减班,周六那段长班照样做到了六点。真正空下来的周末连一个都没过,我再着急,也没法拿这一张卷子去算少上班值不值。
有件事倒不用再等。
我点开体验日那所学校的页面。那天在建筑楼,学长拿开模型外的透明罩,让我们认一段改过两遍的楼梯。我绕过去找转角,差点碰掉桌边的资料。回家以后,那段楼梯又让我画了好几遍。原图舍不得擦,最后添了张新纸压在上面。
现在点开专业介绍,往年录取要另外找。学校一栏,专业一栏。我换了两个年份,没敢把几个没弄明白的数直接往自己头上套。
林晚星把梨片放回盘子,靠过来帮我找页面。我将手机斜向她,额头也在她肩上借了会儿地方。
她没走,手往下滑了一段,“这里还有专业分。”
她刚洗过澡,开衫领口沾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那阵气味挨得近,我读数字都比平常慢了些。
她找到建筑那栏,将手机还给我,人仍坐在旁边。
“你先找建筑?”
“嗯。”我把页面往上拨了一段,“其实只要咱俩能进一所学校,专业也不用现在就定死。”
这句话说得很顺。我自己听着,差点也信了。
林晚星把盘子往里面挪,给手机腾了块地方。
“那我想学什么,也进去再说?”
“我没让你换。”
话回得太快,她连追问都省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专业名,有点想把手机扣下去。好不容易主动说一次想跟她同校,她偏偏拎住最不好讲的那半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