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谢府君。” 文统定了定神,语速加快,“夷道城高池深,军民一心,固守待援确有希望,然江北夷陵县,城小兵寡,县令未必有府君之能之志。”
“夷道、夷陵,犹如唇齿,缺一不可,贼兵不日即至,郡内兵力有限,府君如何确保夷陵不失?”
“若夷陵有失,夷道独木难支,届时……我等家族倾力相助,岂非徒劳,甚至反招祸患?”
他这番话问得尖锐,一旁的邓晟听得两眼一翻,这次像是真的晕了过去,直接歪倒在地。
樊友听完,第一反应是:这愣头青是敌军的探子?跑来太守府大堂上打听布防方略?
可看这蠢样又不像,盯着文统看了半晌,直把文统看得心里发毛,才缓缓道:“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文统扑通一声跪下,却挺直了脊梁:“小人知道!正因知道事关生死家族,才不得不问!”
“府君欲让我文、邓两家在此危急存亡之时押上重注,总得让小人……看到一丝赢面,心中有底,方能说服族老啊!”
樊友看着他,心中念头飞转。
这小子,不傻,还有点见识和胆气,就是一身世家子的傲气,棱角太锋利。
得磨磨,而且这顺杆爬、讨价还价的劲头,实在欠收拾。
樊友故意露出极其鄙夷的神色,嗤笑道:“呵,给你三分颜色,还真开起染坊了,跟本官讲起价码来了?左右!”
“在!”
“把这蹬鼻子上脸的东西给我绑了!直接扔到南城门楼下,让他对着来往军民大声念募兵令!声音小一点,态度差一点,就把他吊上城墙,饿上三天!”
文统没想到樊友说翻脸就翻脸,急道:“府君!我……” 话未说完,已被如狼似虎的卫兵按住,麻利地捆了起来。
眼看真要像个囚徒一样被拖去城门丢人现眼,文统那点傲气终于被恐惧压垮,挣扎着喊道。
“我写!府君!我写信!我立刻写!”
樊友这才冷哼一声,示意卫兵停下:“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松绑,让他写。”
说罢,用脚尖踢了踢地上“昏迷”的邓晟,“你也别装了,再不起来,就让你跟他作伴,一起吊城门上去。”
邓晟一个激灵,瞬间“醒”了过来,动作利落地爬起,满脸堆笑:“府君真是神医圣手,一脚就治好了小人的昏厥之症!小人这就写,这就写!”
说完,连滚爬爬地跑到旁边早已备好的案几前,铺开绢布,提笔就写,那架势极为认真。
樊友看得一阵无语,这脸皮,这应变,真是……
不多时,邓晟双手捧着两卷绢布,恭恭敬敬地呈到樊友面前。
“府君您过目!小人恐一封词不达意,特意写了两份,您看看哪封合用?若都不满意,小人立刻再写,写到府君满意为止!”
樊友接过,先看第一封。
刚看了几行,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这信中把他樊友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简直就是再世孙武,汉中王的擎天白玉柱。
劝说家族出钱出人那部分,更是情真意切、慷慨激昂,字里行间就差明说。
“爹啊快把家底搬来夷道,跟着樊府君干,前途无量,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樊友忍着复杂的心情看完,将这封“杰作”放在一边。
此时,文统也写好了,将自己的信呈上。
樊友拿起文统的信一看,嗯,格式工整,辞藻典雅,语气谦恭。
但仔细一品,通篇都是“值此多事之秋,儿虽愚钝,亦知忠义”、“家族世代受恩,理当报效”之类的套话。
关于具体如何支持、支持多少,则语焉不详,留有极大余地。
樊友直接将邓晟那封信甩给文统:“你也看看。”
文统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先是涨红,继而发白,最后变得铁青。
他猛地抬起头,指着邓晟,手指都在发抖,羞愤道:“邓显之!你……你怎能写出如此……如此谄媚阿谀、摇尾乞怜之言!”
“士可杀,不可辱!从今日起,我文世续与你割袍断义,羞于与你此等小人为伍!”
邓晟被他指着骂,却丝毫不恼,反而凑近一步,苦口婆心地劝道。
“文兄,文兄!何至于此啊!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我本就是大汉臣民,汉中王乃汉室正统,我等倾尽家财以助王师,乃是本分,是忠义!”
“怎能说是谄媚呢?小弟一片赤诚,天日可鉴!文兄,你误会小弟了!”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仿佛刚才那封马屁信不是他写的一样。
樊友看着邓晟那副“忠心可表日月”的诚恳模样,又看看文统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相当有道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闹了半天,这个不要脸的,才是“忠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