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了小半个时辰，珊瑚长道深处总算传来一道蓝光。

领头巡卫接住传讯，垂目看过，手中长戟随即向侧方让开。

“族长在迎客水殿等候，请随我来。”

潜海灵舟重新动了起来。

穿过两排高大的珊瑚，前方海底豁然开阔，一根根粗壮石柱立在白沙之间，柱身缠着螺旋龙纹，顶端明珠洒下柔和光芒。

更远处，青黑宫墙沿海床起伏，殿顶伸出的飞檐像巨龙扬起的角，直指幽深海水。

陈平安隔着水镜望去，心中也生出几分惊叹。

他在东海待了这么久，脚下这片大海仍旧藏着太多东西。

平日随手舀起的一碗海水，往下千丈、万丈，竟还有这样一座深藏的宫城。

灵舟经过第一座石桥时，桥下游出几个海龙族幼辈。

最小的那个只有手臂粗细，尾巴甩得飞快，绕着一颗明珠转了半圈，好奇地朝灵舟游来。

桥侧一名妇人连忙伸手，将它抱回怀中。

她的目光在镇妖司纹记上停了一瞬，脸色顿时绷紧，抱着幼辈退到柱后。

陈平安看着那条还在往外探的尾巴，缓缓收回目光。

前面的宫墙新补过一段，旧石深青，新石浅灰，颜色分得清清楚楚。

两名巡卫从墙边经过，其中一人左臂缠着厚厚的布，半截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四周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

有好奇，也有愤怒，更多的则是沉沉压在眼底的戒备。

钟岳下意识站直了些，双手牢牢扣住舵盘。

孟景看着两侧逐渐密集的守卫，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条路，走得比方才石林还沉。”

许照川站在他身侧，声音平静。

“看前面。”

灵舟越过石桥，停在一座宽阔水殿前。

殿门外，淡蓝光幕从高高的门楣垂下，边缘海水轻轻旋转，像一幅永远掀着细纹的绸帘。

钟岳泊稳灵舟，九人依次穿过光幕。

他脚下踩实，才发现石阶竟温温的，鞋底带入的水珠刚一落下，便被石缝间的细纹引向两侧。

殿中空气清润，几盏贝灯挂在横梁下，光落在两排座椅上，也落在了端坐主位的海龙族族长身上。

族长身形高大，双眉带着淡淡银色，额角两只龙角向后弯起，整个人坐在那里，便有一种长年执掌族权的沉重气势。

只是那双眼睛望向苏瑶时，深处明显绷了一下。

“苏道友远来，坐。”

苏瑶沿着右侧走到首座，方衡与许照川随之落座。

陈平安与几名筑基同行站在侧后方，温丹师朝他轻轻点头，两人一同将封药匣放在脚边。

殿中一名赤红短角的长老盯着苏瑶，手指慢慢扣住扶手。

“东海一战，我族折损甚重，今日苏道友亲自到了这里，倒让本座想起几位旧友。”

这话一出，原本准备奉茶的侍者动作顿时轻了些。

方衡抬眼看了过去。

赤角长老继续说道：“蓝沧岳长老修行数百年，为族中守过海沟，开过航路，到头来，族里只收回零星碎鳞。”

族长微微皱眉，暂且压着话。

另一侧，一名肩披青鳞甲的老者垂目看着案上茶盏，像在等什么。

陈平安听见蓝沧岳三个字，脑中顿时闪过那条雨中的长街。

深蓝长枪悬在头顶，姜羽燃起的血焰照得满街通红，韩铁与石岩他们护着伤员，一步步挤向狭窄石巷。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那一日，许多人都险些成了城里的尸骨。

苏瑶抬眸望向赤角长老。

“蓝沧岳追杀陈平，姜羽燃寿挡他，我随求援而至。此事当日在场者甚多，贵族应该已经问过。”

声音很轻，却将殿中压着的水声都盖了下去。

赤角长老目光一转，落到陈平安身上。

这名年轻修士站得安静，衣袍洗得干净，周身灵息停在筑基中期，腰间还挂着一只寻常灵兽袋。

他此时的安静模样，与族中那几份激起纷争的消息隔着远远一层。

赤角长老仍欲开口，案上的玉杯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薄霜从杯底铺开，沿杯壁缓缓爬升，侍者刚斟下的温茶转眼浮起细细冰花。

连他按在扶手上的指节，都感到了一丝刺骨寒意。

苏瑶继续坐在原处。

衣袖整齐，面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殿中几名长老的背脊却同时挺直了。

族长伸手端起茶杯，又缓缓放下。

“战事已了，今日先说来意。”

方衡也在此时开口：“东海城正在安置伤员，海龙族同样要休养。苏前辈此次前来，是为东海龙宫大门。”

苏瑶抬起右手，一枚玉片落在案上。

玉片上刻着几道盘绕门纹，龙须、角尖、引血槽，几个位置连得清晰分明。

这是蓝海澜出发前照着记忆重新绘出的门纹，苏瑶亲自看过后，又将其拓刻在玉片上。

青鳞长老原本垂着的眼睛顿时抬起。

他身体向前倾了几分，手指停在半空，直到苏瑶将玉片往前推了些，才轻轻托起。

“这是……正门中央的认血纹。”

族长也站了起来。

他从殿后取来一卷包着软绸的旧图，在案上慢慢展开。

图纸边缘已经泛黄，靠近中央的部分却被人反复抚摸得十分平整，显然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人将它取出来看看。

青鳞长老将玉片放在旧图旁边。

两幅门纹逐处相合，唯有图上几处模糊的位置，在玉片中显得格外清楚。

殿中的气息悄悄变了。

先前盘旋在众人头顶的冷意还在，另一种更炽热的情绪却已经从眼睛里冒出来，像被压在灰烬里的火星，等来了一阵风。

族长挥了挥手。

守卫与侍者依次退下，厚重石门缓缓合拢。

“苏道友掌握了开启龙宫的办法？”

“可以一试。”

四个字落下，赤角长老扣着扶手的五指猛地一紧。

青鳞长老盯着图中那道细长凹槽，许久才缓缓说道：“本族成年认血，已有许多年了。”

“我第一次去时，跟着祖父。海沟很深，游到门前，手脚都冻得发麻。祖父将我的血滴进槽里，站在旁边等了半日。”

他抚过图纸，眼中浮起一丝陈旧的感慨。

“后来我带着儿孙去，站的仍是同一块石台。门前那块石头，都被族人的尾鳞磨平了。”

陈平安听着，心中想起了塔内的金鳞。

同一扇门，守了万年。

有些期待传给儿子，再传给孙子，岁月一层层落下来，怕是比那扇石门还重。

赤角长老忽然问道：“苏道友凭什么认血？是上古灵物，还是某种秘法？”

他看向人族这边，目光从方衡扫到许照川，再扫过两位丹师，最后又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陈平安心中警觉，脸上却还带着随行晚辈的平静。

他将手掌压在药匣上，指尖轻轻拂过封纹，仿佛只在照看带来的药物。

苏瑶的回答更简单。

“开门之事，我自有安排。”

赤角长老皱眉。

族长抬手止住他，目光转向方衡。

“镇妖司此次带来多少人手？”

“都在殿中，共九人。两位丹师懂采药封存，梁泊精于水阵，钟岳操舟，孟景随行护卫。”

方衡将各人所长说明，又提到潜海灵舟和备用封药器具。

青鳞长老转头问温丹师：“深水灵植采下以后，离开原来水脉，药性时常散得快，你们带的器具如何保存？”

温丹师从匣中取出一只双层玉盒，揭开外盖，里面一圈水纹缓缓亮起。

“外层存原处灵水，内层托根。若是带土的幼株，再用软玉片将根须分开，便能多保几分生机。”

青鳞长老接过看了两眼，手指在盒底轻轻一敲，眼中的审视淡了些。

“这种东西，我们族中倒是用得少。”

“岸上修士常需走远路，东西多折腾几回，自然琢磨出些法子。”

温丹师把玉盒收回，殿里也随着这番话，多了一点商量事情的意味。

谈话渐渐落到了实际事情上。

龙宫闭合万年，里面的禁制究竟如何，药圃尚存几成，守宫灵兽是否依旧活着，每问起一件，几位长老便会交换一次目光。

族长让人另送一张海沟图来，几人围着看了片刻，才重新回到座中。

“我族旧册记载，龙宫里养着一些珍稀灵植，其中几种，与族中后辈开灵养脉关系很大。”

族长的声音比先前放缓许多。

“近来族中伤亡不少，若能从龙宫取回一批灵药，许多幼辈也能早些长成。”

青鳞长老轻轻点头。

陈平安看见他护腕下露出一道旧伤，鳞片沿伤口两侧参差卷着，显然也是大战留下的。

族长接着说道：“还有祖辈留下的器物与典册。龙宫真能开启，我族自然要派人亲眼进去看看。”

苏瑶望着他，示意继续。

族长沉吟片刻，敲了敲手指把两件事摆到桌面上。

“其一，开宫之前，请苏道友让我们确认认血手段。此事牵涉祖地，族中上下都得有个交代。”

“其二，我族派出长老与几名资质尚可的晚辈，随诸位一道入宫。一路所需，我族愿尽力承担。”

话落以后，殿中再次静了下来。

他望见赤角长老微微前倾的身体，也望见青鳞长老放在膝上、悄悄攥起的手掌。

两人都盼着同一个结果，眼睛里各自藏着另一层盘算。

苏瑶伸手，将案上那枚玉片重新收回袖中。

她的动作缓慢，淡蓝袖口轻轻擦过桌沿。

殿角薄霜随之向前铺出一寸。

“同行，可以商量。”

她看向族长，清冷目光落得平平稳稳。

“开门的手段，归我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