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量劫结束后的第五个年头，东海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好春光。和煦的海风吹过山林，卷起漫山遍野的桃花，沿着蜿蜒山道一路飘向碧波万顷的海面。远处，几艘悬挂着玉朝旗帜的商船正顺着海岸缓缓驶过，甲板上不时传来船工的吆喝。更远的地方，一道道仙光偶尔掠过天际，却并没有惊扰那些正在海边捕鱼的普通百姓。

新大陆东部，一座临海仙山的半山腰处生长着大片青竹。山顶则是一片开阔平地，几株不知已经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桃树，恰好环绕着一座不大的八角凉亭。站在亭中，向东能看见浩瀚无垠的海面，向西则可以俯瞰连绵起伏的山川。每逢日出，万顷碧波便会被朝霞染成一片金红；待到傍晚，山间薄雾升起，又别有一番景致。

今日，这座原本鲜有人至的临海凉亭，迎来了几位身份极其特殊的客人。

“我说玉道友，你如今好歹也是洪荒的第九位圣人，就拿这种东西招待贫道？”凉亭内，通天教主举着手中的酒坛，满脸嫌弃。

玉昆山正悠闲地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懒得抬：“怎么，堂堂截教教主，如今连酒都喝不起了？”

“谁说贫道喝不起了？”通天顿时瞪眼，随即又晃了晃手中的酒坛，“贫道的意思是，你这酒未免也太普通了些。好歹也该拿几坛真正的仙酿出来吧？”

“嫌普通，你倒是别喝。”玉昆山伸手便要去拿他的酒坛。

通天却先一步将其收了回去，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虽然差了些，倒也不至于浪费。”

坐在一旁的女娲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通天道友，我看你不是嫌酒不好，只是这些年在金鳌岛过得太舒服，如今连寻常酒水都喝不惯了。”

“女娲道友此言差矣。”通天放下酒坛，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贫道这些年来可没少为了截教费心，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出来一趟，总该喝点像样的。”

“是吗？”女娲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听说，前些日子多宝正准备向你禀报新修订的门规，你却突然闭关，整整半个月不见人影？”

通天刚刚端起的酒杯顿时停在了半空。

玉昆山闻言，终于来了兴趣：“还有这种事？”

“自然。”女娲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听说多宝为此专门去了碧游宫好几趟，可惜始终没能见着自己的师尊。后来还是金灵出面，才把那份门规送进了你的闭关之所。”

玉昆山顿时笑出了声：“好啊！堂堂通天圣人，如今竟然也学会躲着自家弟子了？”

通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贫道这是放手让他们历练！”

“有道理。”玉昆山一本正经地点头，“所以，多宝他们辛辛苦苦整顿截教，而你这个做师尊的，便负责在金鳌岛闭关喝酒？”

“胡说！贫道什么时候闭关喝酒了？”

“那不如改日请多宝来问问？”

“……”

通天终于不说话了。女娲见状，笑得更加开心。

“说到底，还不是拜你所赐？”通天忽然将目光投向玉昆山。

玉昆山一愣：“关我什么事？”

“若不是你小子当年在量劫中折腾出那么多事情，贫道又何至于到了如今，还要替那些弟子收拾残局？”

“这话可就不讲道理了。”玉昆山顿时坐直了身子，“当初截教那些事情，难道都是我弄出来的不成？更何况，若不是我在临潼关拼死拼活，你那几位宝贝徒弟，现在还能整日追着你修订门规？”

通天原本还准备继续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他重新端起酒杯：“这倒也是。”

玉昆山本来已经准备了一大堆话，就等着通天继续争辩，如今见他突然承认，反而有些不适应：“怎么，今日转性了？”

通天却没有立即回答。他端着酒杯，目光越过凉亭，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东海。山间清风拂过，几片桃花恰好落入杯中。通天看着杯中花瓣，忽然笑了笑。

“说起来，贫道以前还真没想过，截教能够平安渡过这场量劫。”

玉昆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女娲同样放下了酒杯。

“当初紫霄宫议事，贫道虽然已经知道此次量劫凶险，却始终觉得，凭借截教这些年来积累的底蕴，即便真有什么变故，也不至于落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通天说到这里，轻轻摇头，“如今再回头看，倒是贫道有些自负了。”

这番话从通天口中说出来，实在不太容易。玉昆山自然清楚这一点，不过，他显然没有打算让气氛因此彻底沉重下来。

“知道就好。”

通天猛然转过头：“你说什么？”

玉昆山却已经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通天道友既然如今终于有了如此深刻的认识，实在可喜可贺，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女娲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通天则气得直接将杯中仙酿一饮而尽。

“你这小子！”

可骂归骂，他脸上却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因为他同样清楚，倘若换作其他人，恐怕根本不敢如此与自己说话。而眼前这个家伙，从当年修为远远不如自己时，便始终没有表现出多少敬畏。如今终于真正证得人道圣位，自然更不可能突然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只是想到这里，通天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玉昆山一番：“说起来，贫道直到现在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什么？”

“当年那个连准圣门槛都还没真正摸到的小家伙，如今竟然真成了圣人。”

玉昆山闻言，顿时不乐意了：“什么叫竟然？以我之惊世智慧，证得圣位只是时间问题。”

“你当圣位是凡间的萝卜？”通天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说起来，贫道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女娲端起酒杯，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只是那双眼中，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女娲师姐这是何意？”通天问道，玉昆山也一脸好奇地看向她。

“当初那个在贫道身前哭得一脸梨花带雨的女妖，如今转换男相，还成了圣人。”

“……”不厚道了，聊天就聊天，干嘛揭人老底啊！

“诶？？玉道友原是女相？”通天不由一脸惊奇。

“咳咳！那时修为浅薄，还未化形，只是跟着两位姐姐弄的幻身罢了，作不得数。”玉昆山眼神躲闪，端起酒杯，假装很忙。

“给我看看，我还未见过道友的女相。”

“……”

“给我看看。”

“……”

“我可是你的知己，给我看看怎么了！”

“……”

女娲终于笑得连手中酒杯都险些端不稳。

最终玉昆山还是没撑住通天的纠缠，将当年自己那玉石琵琶精的皮相重新幻化了出来，得到通天一句“国色天香，我见犹怜”的评价。通天则收获浇头美酒一杯。

山间清风拂过，亭外桃花纷飞。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间，桌上的几坛仙酿竟然已经见了底。直到又一阵海风吹来，通天重新举起酒杯，才发现其中已经没有多少酒水。他正准备开口讨要，却在目光掠过远处天穹时，忽然停顿了一下。

那里，云海翻涌，传来了一股极其特殊的天地波动。

那股波动十分隐晦，可凉亭中的三人却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通天原本已经举到嘴边的酒杯缓缓放了下来，女娲也微微抬起头，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海深处。玉昆山则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嗯？”

几乎就在三人同时察觉到异常的瞬间，原本已经渐渐被夕阳染红的东海天际，忽然升起了一抹极其绚丽的五彩霞光。一股极其惊人的天地气运，突然自那片海域深处骤然升腾而起！

通天眉头微挑：“有意思。”他缓缓放下酒杯，目光越过重重海雾，径直投向了异象传来的方向。

女娲同样有些惊讶，因为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那股突然出现的五彩霞光之中，竟然隐隐蕴含着一种极其特殊的先天造化气息。这种气息，令她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而玉昆山，则已经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他自然能够感受到，那股突然出现的天地气运究竟拥有怎样惊人的规模。更加奇怪的是，随着五彩霞光不断升腾，他竟然隐隐察觉到，原本已经逐渐归于稳定的洪荒气运，似乎又开始出现了某种此前没有真正显露的变化。

三位圣人同时望向东海深处。一座此前始终隐藏于遥远海域中的海外仙岛，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那座仙岛并不算多么庞大，岛上山峦起伏，古木参天，大片苍翠山林沿着山势不断向上延伸。山间隐约能够看见溪流飞瀑，周围海域则有不少灵禽异兽往来，倒也算得上一处难得的海外仙境。

仙岛中央，那座最高的山峰之上，有一块看似普普通通，却偏偏沐浴在五彩霞光之中、不断吞吐日月精华的顽石。那顽石静静矗立于山巅，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围圆，按政历二十四气。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已有灵通之意。一股极其玄妙的造化生机，却已经开始在顽石深处逐渐孕育。此前突然出现的惊天气运，便是围绕着它，不断汇聚。

“竟然是一块石头？”

女娲微微眯起双眼，片刻之后，她忽然轻声说道：“这似乎是我昔年补天之时遗落凡间的一块补天石，不曾想竟有如此造化。”

通天闻言，不由得将目光转向女娲：“竟与你有关？如此惊人的天地气运，竟然全部汇聚在一块石头上。”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起来，“看来，这洪荒以后恐怕又要多出一个有意思的小家伙了。”

就在二人仍然观察着那块顽石的时候，坐在旁边的玉昆山，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东海、海外仙岛、山巅顽石。这些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如今逐渐联系在一起，终于令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

花果山。

玉昆山眼角微微一跳，他原本已经准备重新端起的酒杯，也在这一刻彻底停在了半空。

不是吧？这还有西游记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