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沉。
夕阳金红色的余光落在院中青石缸中,照得缸中水一片金粼。温柔光线在夜色吞噬下渐渐冷却,使窗前人深邃轮廓上落上一层阴影。
竹真站在屋中,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七就这么死了。
死在渭州知府的狱中,他死前十分嚣张,大声喊冤,没有半丝悔意,眼珠中全是疯狂。
难怪赵七在山上时将前事尽数抖落,尽管还未真正上刑,并非胆小如鼠,而是自知死路前的有恃无恐。
竹真小声开口:“主君,对不……”
“砰——”
话没说完,门被撞开,韩云山宛如一只受惊兔子般蹦进屋里,“大哥,火烧眉毛了,还不想想法子!”
霍寻眉一皱:“关门。”
韩云山反手关上门:“魏亭现在指认你胡乱杀人,冤杀他军中心腹。石砚是根墙头草,魏亭干爹是魏应昌,你就算是廷尉,陛下宠信又怎么样,你一介孤臣……”
他倏尔住嘴。
魏亭是丞相的干儿子,而霍寻是孤臣。
孤臣注定孤立无援,十有八九不得善终。
韩云山用力捏紧玉核桃,看向霍寻的目光写满恨铁不成钢。
早知这位表弟是个麻烦,一天到晚没事就四处树敌,东原郡的案子还没过多久,魏应昌那笔账还记着没完,这回又多添一笔。人家父子联手,赵七分明就是故意作局给他跳,聪明人早该明哲保身,偏偏霍寻主动入局。
还连累自己。
自己现在都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小容山挖尸时自己也在场,跑不掉的!
韩云山心底崩溃。
崩溃之余,他又隐隐生出一丝期望,“魏亭的兵都把这附近围起来了,我现在有家难回,兄弟,你要是有什么后手趁早拿出来,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他突然想到什么,“你从山上带回来的白骨姑娘,能不能帮得上忙?”
霍寻没说话,竹真主动开口。
“韩公子,赵七死了,一具山洞里的尸体证明不了什么。”
“那小容山上那些尸体呢?也证明不了什么?”
竹真摇了摇头。
仅仅将尸体堆叠,只能说明堇西军并不似当年传言中的将小容山村民一个个好好安葬,至多得到一个沽名钓誉的骂名,且还能被魏亭推脱到是手下私自行事,与他无关。
除非坑洞里只有妇孺尸骨,但魏亭做得很仔细,竹真辨认过,其中也有几具男性尸骨,虽数量稀少,但也不是完全找不到开脱理由。
伤不了筋,也动不了骨。
“既然没用你还让我带下山?一路小心呵护,你是变态?”
韩云山愈发崩溃,一屁股在桌前坐下,“你说你,好端端惹魏亭做什么?光是小容山就算了,你今日当着他面,公然怀疑他后来的军功皆有杀良冒功之过,就算为了这点,他也不会放过你。”
魏亭来找霍寻对峙时,韩云山也在现场,亲耳听到霍寻对魏亭的质询。
“我看过堇西军军录,从小容山至今,你打过三场攻城战,一场守城战,包括剿匪、平寇,杀蛮余孽,一共二十三场战役。”
“二十三场战役,仅魏大人一人,斩首上万。”
“我是想问你,杀的都是敌军吗?”
想到霍寻的话,韩云山不由脸色微变。
半晌,他小声问:“亲人,你问他的那些话,是真的?”
窗外,微弱晚霞全然沉溺浓夜,蔓延出沉沉一片黑。
霍寻转过身,语气依然平静。
“小容山后,魏亭得魏应昌赏识,收做义子。”
“之后受得军功四次,每一次需要升迁时,军报大捷。”
韩云山不再说话了,仿佛触碰到某个禁忌。
一阵晚风从窗外出来,长案前堆叠如山的卷宗被吹的窸窣作响,那是这些日子以来忙碌的成果。
霍寻拿起卷宗,眼底沉幽如墨。
他不止翻过小容山一案的卷宗,还看过云乌族所有相关记录。
不止看过云乌族相关记录,还翻遍堇西军这些年军情的塘报。
翻得越多,越是疑惑。
疑惑越多,越是了然。
为何魏亭的军功来得总是恰到好处,封侯拜相之路比旁人更加顺利?
为何堇西军作战之处,多是朝廷监察失效的偏远小城?
那些雨夜的突袭,雾天的埋伏,风雪里的激战,化为功勋上一个个漂亮的数字,因为太漂亮了,所以矛盾。
人是如此,一旦尝到甜头,野心一发不可收拾,会疯狂,扭曲,直至丧失理智。
许久,韩云山开口。
“就算你怀疑他不止一次杀良冒功又怎么样?木已成舟,除非还能找到其他证据,否则这回咱俩完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霍寻没理会他抱怨,放下手中卷宗。
时日太久远了。
久远到如今已经没有了蛮人的痕迹,
没有活着的蛮人,无法对比他们的兵器、衣甲,物资消耗,从中寻出细节的错漏。
就算挖出了小容山的村民尸体,尸体上的伤痕或许能有一两丝疑点,仅仅只凭那些疑点也无法坐实魏亭当年犯下的罪孽。
韩云山长叹一口气,“早知今日,当年你不好好呆在客栈去城外散心时,怎么不直接多走两步上山,最好撞见魏亭正在大开杀戒,抓他个正着。也免去这狗东西眼下反咬之祸。”
抓他个正着……
霍寻眉眼微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韩云山。”
“又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每一个红颜知己的名字?”
韩云山一怔:“这又是什么破问题?”
“本少爷红颜知己遍天下,怎么可能个个都记得?”他费解地抬起眸:“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查我风流情事干什么?”
……
“掌柜的,这里是否一位姓霍的客人住店?”
柜台前,钱小玉殷切等着对方的回答。
戴着小黑帽的老掌柜仿佛没听到般继续低头擦拭柜面,正当钱小玉怀疑这人是不是耳朵聋了,对方才慢腾腾开口。
“姑娘,咱们客栈规矩,客人行踪不能随意透与他人。您要是与客人相熟,不妨留下帖子,回头帮您瞧瞧。”
帖他大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