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允直目光掠过她,停在钱有富身上,叹息一声:“老钱……”
钱有富站定,脸色骤然变红,不敢看江允直的眼睛,嗫嚅道:“我……”
“江源自以为瞒得很好,殊不知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江允直平静道:“老钱,你这么一走,可有想过将来一辈子都要顶着逃犯的罪名?”
钱小玉“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她没有骨气,也没有自尊,想活着的欲望大过一切,惶然看着江允直,哀求道:“和我爹无关,是我提出的要劫狱。”
“江叔,我听见了你和赵郡守的谈话,赵郡守不会放过我爹的,可我爹是无辜的!他本不该被牵连进这些!”
“我们只是普通百姓,与大人们的恩怨有何干系?江叔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我们一命,我保证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天河县,永远都不回来,看在我爹当年救下干娘和江源的份上,求你了江叔……”
她啜泣起来。
她知道这是在挟恩图报,可眼下已是没有办法。如果江允直铁了心地要将他们捉拿归案,他们根本跑不了。一边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边是乌纱帽甚至家人,天平两边砝码的不同,端看人心头孰轻孰重。
她赌不起。
江允直一动不动站着,大片苇叶阴影下,男人神情变得比雾还要渺惘,就在钱小玉渐渐绝望之时,眼前人突然侧身,让开了一步。
小舟全然地显现在月下水中。
钱小玉一愣,旋即欣喜若狂,忙朝着江允直“咚咚”磕了两个响头,道了声:“多谢江叔。”接着一把拉过呆愣的钱有富跳上小舟。
江允直转过身看着他们二人,银白的水边,他像一尊独自立着的雕像,冷硬又慈悲。
“老钱,当年你救我夫人和源儿两条命,今日一过,你我两清。”
“你走吧,”他背过身:“往后,不要再回来。”
钱有富神色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那头钱小玉唯恐节外生枝,已拿起船桨想要撑船划走。今夜的河水也凉,星子落在河水中,泛起点点涟漪,小舟往前飘了一下,又飘了一下,钱有富却像是突然下定决心,两步走到船头,叫了一声:“老江!”
江允直转过头来。
钱有富紧扒着船尾,一张老脸鼻青脸肿,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语气仍如过去一般中气十足。
“窦家那小子,在我家茅房里埋了东西。”
他喘了口气,接着开口,“我是来不及了,你是个好官,将来要是有机会……帮帮那小子……”
他的声音带了些恳求,又像是不甘,最后道:“保重,老江!”
江允直朝他挥了挥手。
小舟如一片苇叶,在水中渐渐飘远,直至与月光融为一处,化为浓重夜色下的一方小萤虫,终于渐渐飞得再也看不见,在天地间彻底消失。
良久,江允直收回目光,默默地转身。
才转身,步子陡然停住。
不远处的芦苇荡里,一个人影渐渐走出来。
来人穿着吏房的麻料班服,两手叉腰,平日里谄媚的笑容里,今日添了一分得意和轻蔑,望着江允直,笑嘻嘻开口。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窦家那小子,把东西藏在钱有富家茅房了啊!”
江允直脸色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