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里正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没骑驴,是自己走来的,进门的时候棉袍下摆沾了一圈泥,他没往灶台边坐,站在院门口把李晓叫了过去,递给她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说县丞大人让我天黑之后送过来,你看了就收好
李晓接过纸没急着打开,先看了看周里正的脸色,周里正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一层,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纸递过来之后退了一步说李嫂子我不多待了,你看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晓点了点头没留他,周里正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背影很快融进东墙外那片灰蒙蒙的暮色里
她站在院门口把那张纸展开来,天光已经暗了大半但纸上字写得大她凑近了还是看清了,只有两行字,第一行说州府那边有人递了折子,说安平城外有流民擅用火器惊扰地方,指名道姓说的是西郊荒地李家,第二行说三日之内州府会派人下来查,让你自己看着办
李晓把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回屋,天边的最后一抹暗红色正在往地平线下面沉,西风灌过来刮得她棉袍下摆裹着腿往后紧,院墙外围那几根火把还没点,院子里灰蒙蒙的只有灶膛里的火光从屋门口漏出来在地面上拖了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院子里,灶台边李全正用左手削一根短木桩,右臂上的白布条换了新的但动作还是不太利索,李飞蹲在柴棚顶上跟孙俪对今天的账,李利在井台边给老黄牛添草料,三个儿媳妇各忙各的,孩子们在炕上叽叽喳喳地闹着
李晓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添了一块煤坯进膛里,火苗蹿了一下又重新稳住,她等了等火稳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她说州府要来查火器的事,咱们得走
灶台边的声响一下子停了
李全的刀停住了搁在膝上没动,李飞从柴棚顶上跳下来落地的动静比平时重了几分,李利把草料筐放下来转过身,王茗在屋里缝衣裳的针扎了手她嘶了一声但没管,姜玲手里那碗水洒了一半在灶台上她顺手擦了,孙俪坐在门槛上攥着草茎记账的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几息沉默之后李全先开口了,说那把东西已经藏好了他们找不到,李晓说查不到东西就查人,州府来人只要定了这个名头就能把咱们全家带走问话,问到哪一步谁说了算,刘大户人跑了但炭行还在城里的铺子还在,留下的人要拿咱们做文章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李飞说那往哪走
李晓说南边,跟上次一样往南走,上次逃荒的时候路过一片河滩地势高水退了好些年了土看着是黑的,当时没有落脚但这次可以去碰碰运气
李利站起来说那现在就开始收拾
李晓说天亮之前走,今晚把该带的带上该留下的留下,灶台上那摞煤坯不带了留给周里正,他帮咱们挡了不少事走之前让李飞送一封短柬过去,农具带上铁锅带上药包带上草籽和盐,其余的东西能舍就舍
一家人没有人再多问什么,各自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那一份东西,李全把柴刀换到右手试了试力又放下来拿左手推开了柴棚的门去牵老黄牛,李飞把柴棚顶上晒着的那捆干草药扛下来递给王茗打包,李利把地里最后几棵荠菜根起了出来用湿布包了塞进布袋里,姜玲把灶台上那些瓶瓶罐罐过了一遍筛出最要紧的几只瓦罐包好了码在车板上,刘婶蹲在炕沿边把孩子们的棉袄一件件叠好扎成捆,二丫和大毛被叫醒了也不哭不闹坐在炕角裹着被子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