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往南走了七天。来的时候走了九天,回去只用了七天——不是因为路变短了,而是因为他走得快了。黑风也认得路,过了碎石滩,过了那条小河,过了山岳会地界边缘那片稀疏的松树林,每一步都在靠近,每一步都在把北方的雪甩在身后。
空气渐渐暖了。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黄色的沙土和零零星星的骆驼刺。风也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而是变得干燥温热,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痒痒的。他把布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人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内力——体内的漩涡还是那么大,转得还是那么稳,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多出来的东西,是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根一样扎在身体深处的东西。握剑的时候,手不抖了。不是因为力气大了,而是因为心定了。
第七天傍晚,他看到了山岳会的山脉。远远的,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道深青色的墙,横亘在天和地之间。松林还是那么密,山顶还是那么尖,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寨门还是焦黑的,没有修好。两扇被烧毁的木门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风一吹就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个老人在**。
苏清玉不在寨门口。扎姆也不在。只有两个年轻战士靠在寨墙根下打盹,听到马蹄声才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看到是他,又坐回去了。
“少首领在正厅。”其中一个说,打了个哈欠,继续打盹。
叶迦尘把黑风拴在马厩里,马厩空荡荡的,只有黑风一匹马。他摸了摸黑风的脖子,黑风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开始吃草料。他穿过院子,走上正厅的台阶,推开门。
苏清玉坐在苏勒的那把椅子上。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短衫,头发没有编成单辫,而是披散着,垂在肩头。她的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有些地方打了叉。她的手里握着一支炭笔,笔尖停在某个位置,像是在犹豫该画什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叶迦尘站在门口,背着油布包,腰间挂着那柄黑色长剑,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沙尘。
他们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回来了?”苏清玉说。声音很平,和他说“往北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回来了。”叶迦尘说。
苏清玉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炭笔在她手里转了两下,然后落在纸上,在那个犹豫了很久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北雪堂怎么样?”她问。
“冷。”
“娜塔莎呢?”
“还是那样。不爱说话,喜欢喝酒。”
“老人呢?”
“什么老人?”
“北雪堂的主人。”苏清玉抬起头,“他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老人’。他教了你什么?”
“呼吸。”
苏清玉的笔停了一下。“呼吸?”
“嗯。吸气,憋住,呼气。练了半个月。”
苏清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把披散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知道他是谁吗?”她问。
叶迦尘摇了摇头。
“他是月无痕的师弟。”苏清玉说,“无形塔创始人的师兄。三个人,同门,同一种武学,走了三条不同的路。一个把武学藏起来,一个用武学控制别人,一个把武学忘掉。”
叶迦尘沉默了。
他想起老人在石室里说的话:“北雪堂的武学,也是两脉并存的。”不是巧合,是一脉相承。月无痕、无形塔主、北雪堂老人——三个师兄弟,三种选择。藏起来,用起来,忘掉。
“你父亲,”苏清玉的声音轻了一些,“三十年前去找他,不是为了学武。是为了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该不该练。”苏清玉看着他,“老人告诉他,不该。你父亲听了。所以他到死都没有练成新月玄功。”
叶迦尘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老人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他说,“他说,‘你想面对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
苏清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不知道是对的。”她说,和老人说的一模一样,“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叶迦尘看着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一种温暖的蜜色。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没有睡好,也许很多天都没有睡好了。山寨被洗劫,粮食被抢走,父亲受伤,族人人心惶惶。她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没有哭,没有抱怨,只是在地图上画圈,一个又一个。
“法赫德来过了?”叶迦尘问。
“来了三次。”苏清玉说,“第一次,要粮食。第二次,要药材。第三次,要你。我说你不在,他说他会等。他每隔三天来一次,比报时的钟还准时。”
叶迦尘沉默了。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明天。”
叶迦尘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有个“玉”字。他摸着那个字,感受着那几道浅浅的刻痕。
“明天,我来见他。”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叶迦尘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担心,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你打不过他。”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他?”
叶迦尘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转过身,走出了正厅。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苏清玉的脚下。
苏清玉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炭笔在她手里转了两下,落在纸上,在那个已经画了圈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