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没有准头,从淮河边上刮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湿冷,穿过村子的时候又干了,灌进谁家的门缝都往里钻。
张家院里那盏煤油灯点了快一个时辰了。
灯芯是建国爹剪的,剪得不齐,火苗忽长忽短,把土墙上的人影扯得一晃一晃。接生婆赵婶蹲在里屋的炕沿边上,两只手刚从搪瓷盆里捞出来,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那个搪瓷盆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的铁,赵婶使了好几年了,从东头张家的媳妇生、到西头李家的媳妇生,端来端去的,那块掉瓷的地方始终没有人补。
炕上的女人咬着嘴唇没有出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枕头上滚。那是条旧枕巾,建国娘出嫁时候的嫁妆,边上的线已经散了,但洗得干净。炕烧得不够热,灶膛里塞了最后几根玉米秸,火舌舔了两下就矮了下去,建国爹蹲在门槛上,背对着里屋,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袋。
天还没亮透。
腊月的天亮得迟,过了卯时外头还灰蒙蒙的。鸡叫过了两遍,院里的鸡笼上结了一层薄霜。建国爹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落了一小撮在地上,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一卷就没了。
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哭。
建国爹站起来又蹲下去。
赵婶撩开帘子探出来半个身子,嘴一咧:“是个带把的。“
建国爹把烟袋往腰间一别,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在里屋门口站了一下,没往里走。炕上女人把孩子搂在胸口,脸色白得像窗户纸,嘴角动了一下——那就算笑过了。
“像谁。“
“像你。“
“嗯。“
赵婶在旁边收拾东西,把搪瓷盆里的血水端出去泼在院角。外头冷得紧,那盆水泼在地上,热气只冒了一小会儿就被腊月的风吞了。她搓了搓手,放在嘴边哈了两口气。
建国爹把灶膛里仅有的一点红糖找出来,冲了碗水端进去。红糖水在煤油灯底下颜色暗沉沉的,看不清是红是黑。建国娘接到手里一口一口地抿,建国爹在旁边站着,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了。
“叫个啥。“
建国爹闷了半天。
“建国。“
他顿了顿:“叫建国。“
建国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皱巴巴的脸上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有吃的就行。“
建国娘说完把红糖水又抿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抿得少。她知道灶台上那个搪瓷罐里没剩多少红糖了。
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村东头的树梢,七点多钟的样子,腊月的太阳是白的,挂在半空像个没煮透的蛋。
张家院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村东头王家的院里狗叫了一整天了。
王家那条黄狗从早上叫到快中午,嗓子都哑了,还在摇着尾巴往屋里拱。院里挤了满满一院子人。王家老爷子坐在堂屋里,腿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的烟杆比建国爹那根长一截,铜烟锅擦得亮晃。他身边的几个妯娌端着盆、拿着布、提着热水壶,里里外外地走,没有一个人闲着,也没有一个人走得急——人多,用不着急。
灶房里的灶火从清晨烧到现在没断过,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顶得锅盖一起一伏。有人往灶膛里添柴,是劈好的槐木,火旺,烧得锅底都红了。旁边的小锅里煮着鸡蛋,满满一锅。鸡蛋是各家送的——王家在村里辈分大,人丁旺,哪家不卖这个面子。
王威他娘是第三个生的——她男人排行老三,院里的热闹有她一份。但孩子一哭,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
妯娌探出头来,还没开口,嘴巴已经咧到了耳根:“小子!“
堂屋里老爷子把烟杆往桌上一搁,“嗯“了一声,又拿起来抽了一口。
院里的黄狗又开始叫了。有人笑了一声,有人接了一句,接着院子里的人声重新扬起来,比刚才更亮。几个女人抢着进去看,门帘被掀了一次又一次,帘子边上的灰被抖落下来在午后的日光里飞。
王家老三站在院里,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根烟,他接过来别在耳朵上,又有人递过来一根,他接过来夹在手指缝里,没点上,就那么夹着。他朝他爹的堂屋看了一眼,老爷子正从烟袋荷包里往外掏烟丝,掏得很慢,手指头是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