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说。
柳元白也没有说。
他只是问陆玄成。
“青云剑碑何年立?”
陆玄成答:“开宗第二年。”
“何人选石?”
陆玄成看向录案弟子。
录案弟子翻册。
纸页翻过三次。
“祖师陆青云。”
“何人重修?”
录案弟子又翻。
“百年前一次,五十年前一次,十二年前一次。”
柳元白道:“十二年前。”
录案弟子手指停住。
十二年前那页很薄。
修缮人一栏。
原本写着外门杂役若干。
后来补了赵无极。
再后来,规矩牌和剑碑旧痕都证明,那一年有个名字被刮掉。
秦长青。
录案弟子喉间发涩。
“十二年前修缮簿已入前案。”
柳元白道:“我要石材领用。”
录案弟子低头。
“石材领用册……在器房旧库。”
陆玄成道:“取。”
一名执事立刻下山。
柳元白没有等。
他继续问:
“新碑出现后,青云可曾验材?”
陆玄成道:“未敢动。”
柳元白道:“未敢动,不等于未敢遮。”
陆玄成把掌门印往案上一放。
沈清河道:“柳使此言,是否过重?”
柳元白指了指剑碑裂口下方。
那里有一小片新灰。
新灰旁边,压着半道很浅的青漆痕。
像有人曾想把旧碑壳重新贴回去。
没有贴成。
青漆却留下了。
录案弟子看见那道痕,笔尖停住。
“护碑弟子说,只清过雨水。”
柳元白道:“谁清?”
没人答。
白衣执事已经蹲下取样。
青漆被刮下一点。
下面露出更冷的灰。
灰里有一道极细的纹。
中空。
内收。
只一线。
很快又暗下去。
柳元白看见了。
周玄真也看见了。
沈清河抬眼看了一瞬。
那一瞬,他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柳元白没有喊人。
没有说“认路”。
也没有把那一线纹拓大。
他让白衣执事收起青漆样。
“此处暂封。”
白衣执事取出太玄银纸。
银纸贴在剑碑裂口下方三寸。
没有碰新碑。
只封旧碑壳外侧。
银纸上写:
新碑材质待验。
青漆遮痕待问。
青云宗弟子看着那两行字。
心里比看见“长青”二字时还难受。
“长青”二字出现时,他们还能说是异象。
材质待验。
遮痕待问。
这不是异象。
这是案。
器房执事很快捧来石材领用册。
册子边角被雨打湿。
柳元白翻到十二年前。
青脉石碎料三车。
修碑灰二斗。
外门杂役若干。
旁边有一行小字。
禁灰不得入宗碑。
那行字墨色很淡。
像被水洗过。
柳元白停住。
陆玄成也看见了。
“禁灰?”
录案弟子额上有汗。
“青云宗册中没有禁灰名目。”
沈清河道:“或是旧库杂灰。”
柳元白合上册子。
“旧库杂灰,不会写禁。”
他把册子交给白衣执事。
“入案。”
沈清河抬头。
“柳使,明日南支陪验在即,剑碑旧册若一并入案,青云今夜如何自查?”
柳元白道:“所以只取十二年前石材页。”
他看向沈清河。
“青云今夜还要自查南支。”
“别查错地方。”
沈清河没有再说。
这句话把剑碑放到了南支前面。
今日先标。
明日再挖。
柳元白回身看新碑。
银叶仍悬在三分外。
白霜已经退了。
但银叶边缘留下一点灰白。
那颜色,和新碑里那一寸冷灰很像。
周玄真低声道:“柳师兄。”
柳元白道:“说。”
周玄真看着银叶。
“我在太玄见过类似冷纹。”
陆玄成猛地看向他。
沈清河眼神也压了过去。
周玄真这一次没有退。
他的巡查玉牌已经烧去半个字。
再退,也补不回来。
“禁碑室外墙。”
柳元白没有看他。
只看新碑。
过了两息,他道:
“记为周玄真案内证言。”
白衣执事立刻写下。
周玄真证言。
新碑冷纹。
疑似太玄禁碑室外墙同类。
疑似二字刚落。
青云剑碑里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裂。
像碑内有一片很薄的东西,被人用指节扣过。
柳元白抬眼。
“封坪。”
白衣执事立刻取出四张银封。
东南西北,各贴一张。
剑碑石坪不许无案令者入。
青云护碑弟子退到坪外。
录案弟子抱着剩下的旧册,手臂发僵。
苏明月站在远处,掌心两截玉符硌得更疼。
她想起废矿洞外那日。
她折断定位玉符时,以为自己没把长青门的位置送回来。
可青云旧账原来不止在废矿。
也在山里。
就在剑碑里。
柳元白收起银案尺。
“明日南支照旧。”
陆玄成拱手。
“是。”
沈清河也拱手。
“是。”
柳元白看向剑碑。
“今日剑碑暂封。”
“明日南支陪验。”
“后日,取禁灰来源。”
三日被他说成三把尺。
一把压今日。
一把压明日。
一把压到后日。
青云宗没有一日空得出来。
山门外,灰衣药师已经离开。
他带着黑木小匣下山时,袖口不断有黑汁渗出。
每走一段,黑汁便在木匣边缘凝成一个字。
剩。
二。
日。
坊市很快多了一张新边栏。
钱守常亲自写。
药王谷黑木令。
三日变二日。
活死不论仍在。
太玄不替药王谷抢。
边栏旁边还挂着一只裂开的外柜铜记。
铜记下面写:
借太玄名义改价。
清账。
散修看完,没有大声议论。
只是有人把“太玄不替药王谷抢”那一行多抄了两遍。
废矿洞里,纸鹤到时,天已经暗了。
苏掌柜拆开第一只纸鹤。
“药王谷黑木令,剩二日。”
姜璃正在给阿南量脉。
她手指停了一下。
阿南抬头看她。
“姐姐,是不是他们又要来抢牌?”
姜璃继续按脉。
“是。”
阿南小声问:“抢我吗?”
姜璃道:“今天这张不写你。”
她低头记。
八息半。
未愈。
病人名不入边栏。
阿南看见“未愈”两个字,自己把南字木片往药碗旁边推了推。
“那我还是病人。”
姜璃嗯了一声。
“病人先喝药。”
她把小半碗药推过去。
阿南皱着脸喝。
洛清寒在石边推鞘。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二块后半寸。
她停住。
右手仍用旧布固定在身侧。
听见“剩二日”时,她没有多推半寸。
她只是把袖中的认路纹拓纸按了一下。
拓纸不热。
南支门槛也不亮。
苏掌柜拆第二只纸鹤。
“柳元白看剑碑。”
“新碑拒银叶三分。”
“新碑灰遇银不散。”
“剑碑裂口下有青漆遮痕。”
“十二年前石材页写,禁灰不得入宗碑。”
秦长青坐在洞口。
听到“禁灰”两个字时,他指节内侧淡灰浮起。
姜璃立刻抬头。
“手。”
秦长青把手放到桌上。
淡灰没有加深。
只是散了一点,又收回皮下。
姜璃盯着看了一会儿。
“喝药。”
秦长青道:“刚喝过。”
姜璃道:“那是上午。”
秦长青看向苏掌柜。
苏掌柜低头写账。
没救他。
洛清寒收回剑鞘。
“禁灰是什么?”
秦长青没有马上答。
洞外夜色压在废矿口。
远处青云山的方向,看不见剑碑。
只能看见一点冷白的云。
秦长青道:“不该进宗碑的灰。”
姜璃问:“太玄的?”
秦长青道:“现在不能说是。”
苏掌柜提笔。
“那写什么?”
秦长青看着纸鹤上的字。
新碑拒银叶三分。
冷霜止外务纹前。
禁灰不得入宗碑。
他想了想。
“写青云剑碑。”
“材质不对。”
苏掌柜写下。
洛清寒看向洞深处。
残片没有响。
认路纹没有热。
她反而松了一点。
剑碑是青云的旧账。
南支是明日的路。
她今日只走到第二块后半寸。
就够了。
姜璃把药盏推到秦长青手边。
“喝完。”
秦长青端起药。
药比上午更苦。
他喝完后,把盏倒扣。
姜璃这才低头继续写:
师尊指灰。
浮一息。
未深。
阿南在旁边小声念:“未深。”
姜璃看他。
阿南立刻捧起药碗,继续皱着脸喝。
苏掌柜把今日空页压平。
页首已有“明日南支/今日剑碑”。
她在下面补三行。
药王谷。
剩二日。
青云剑碑。
材质不对。
最后一行,她写得很慢。
禁灰不得入宗碑。
写完,洞外风吹进来。
小黑炉火苗晃了一下。
没有熄。
秦长青看着那一行字。
过了许久,才道:
“明日先看南支。”
洛清寒点头。
姜璃也点头。
阿南没听懂。
他只把南字木片往自己怀里收了收。
远处青云山腰。
剑碑石坪四角银封亮了一夜。
新碑前那片银叶仍悬着。
三分。
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