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暗流(1 / 2)崇祯,朕来背负这破碎山河首页

八月十三,距离登基大典还有十一天。

朱由检在乾清门召见了内阁全体成员。这是天启驾崩后的第一次正式内阁会议,也是新君第一次以“朕”的身份与阁臣议事——虽然尚未登基,但礼部已经呈上了登基的仪注,只等八月二十四那一天。

乾清门内的值房里,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四位阁臣分列两侧。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王在晋因事涉钱粮边务,也被召来列席。

朱由检坐在上首,手里翻着户部递上来的秋税清册,越翻脸色越冷。

“浙江应缴税粮一百八十万石,实缴七十万石。”他放下清册,目光扫过在场诸臣,“湖广应缴二百一十万石,实缴一百万石。江西、南直隶,无不拖欠。”

他顿了顿。

“朕想问诸卿,这税,到底还能不能收上来?”

值房里一片沉默。

毕自严艰难地站起身,拱手道:“陛下,此事……由来已久。地方士绅以各种名目拖欠税粮,州县官不敢催征,催急了便有刁***民闹事。有的县,已经十年没有足额交过税了。”

“不敢催征?”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朝廷养士,不是为了让他们替朝廷收税的吗?怎么反倒替欠税的人说话了?”

这话说得很重。

在座的人都知道,地方官不敢催征,不是因为“刁***民闹事”,而是因为这些刁***民本身就是地方上的豪绅大户。他们的子弟在京中做官,他们的姻亲在省城任职。动了他们,就等于动了整个官场的关系网。

“陛下,”黄立极开口了,声音很谨慎,“此事确需整治,但不可操之过急。万历年间,曾因催征太急激起民变,苏州、松江一带几乎不可收拾。臣以为,此事……当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朱由检看着黄立极,“黄阁老,辽东的将士,能不能也‘徐徐图之’?”

他翻开另一本奏折。

“这是袁崇焕从辽东发来的军报。建奴入秋以来,已三次犯边,锦州、宁远的存粮只够支撑两个月。军饷拖欠三月未发,已有士卒逃亡。”

他合上奏折。

“徐徐图之?等朕把税粮徐徐图上来,辽东的将士早就饿死了。”

王在晋站起身:“陛下,辽东军饷,臣已多次行文户部,但户部说……”

“说没钱。”毕自严接过了话头,声音苦涩,“陛下,户部不是不想给,是实在拿不出来。今年秋税入库不到五成,仅官员俸禄和京营粮饷就已捉襟见肘。辽东的军饷,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朱由检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毕自严的错。这位老尚书以清廉著称,在史书上是有名的“能臣”。但他手里确实没有钱。大明的财政体系已经烂到了根上,再能干的官员也无能为力。

“朕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舆图前。

这幅舆图是大明全图,山川、州府、边镇标注得清清楚楚。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九边重镇的位置上——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这九座军镇,是拱卫京师的屏障。

如今,最东边的辽东镇,正被建奴的铁骑一步步蚕食。

“王尚书。”

“臣在。”

“辽东现在有多少兵?”

王在晋翻开随身的军册:“在册兵力十二万八千人。”

“实数呢?”

王在晋愣了一下,额头上开始冒汗:“这个……实数与册数,相差恐怕不小。”

“到底多少?”

“据袁崇焕所报,实额……大约八万。”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万八千人的编制,实际只有八万人。那四万八千个名额,变成了各级将领吃空饷的数字。朝廷每年拨付辽东的军饷,有一小半进了各级官员的私囊。

这件事,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八万人,”朱由检睁开眼睛,“守得住辽东吗?”

王在晋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答案不言自明。天启元年沈阳、辽阳相继陷落,天启二年广宁失守,朝廷在辽东的控制区已经退到了锦州、宁远一线。八万人,守这条摇摇欲坠的防线,远远不够。

但朝廷拿不出更多的钱来募兵。

这是一个死局。

“朕知道了。”朱由检重新坐回去,“诸卿,今日先议到这儿。户部三日之内,给朕一份详细的收支清单。兵部五日之内,查清九边实额。”

他顿了顿。

“朕知道,查实额会得罪很多人。但辽东丢了,得罪的不是人,是列祖列宗。”

这句话让值房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

会议结束后,朱由检留下了黄立极。

“黄阁老。”他给黄立极赐了座,“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讲。”

“朕听说,天启四年的时候,你因为不肯攀附东林党,被韩爌上疏弹劾。后来是先帝保了你,你才留在了内阁。”

黄立极的身体微微一颤。

这件事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危险的时刻。天启四年,东林党势大,韩爌以内阁首辅之尊上疏弹劾他“尸位素餐”,几乎将他赶出了内阁。是天启皇帝亲自批红,驳回了韩爌的奏疏,才保住了他的位置。

“陛下所言不虚。”黄立极的声音有些发干,“臣感念先帝恩德,无以为报。”

“朕提这件事,不是要你报恩。”朱由检盯着黄立极的眼睛,“朕是想告诉你,朕知道这朝中谁是什么人。你是先帝留下来的人,朕信你。”

黄立极的眼眶微微一红。

他在官场沉浮四十年,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听到新君说“朕信你”这三个字,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陛下……”他站起身,拱手道,“臣黄立极,愿为陛下效死。”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替朕稳住朝局。”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朕知道你与魏忠贤有些私交。朝廷里的人,都把你算作阉党。”

黄立极的脸色变了。

“陛下!臣……”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朱由检打断了他,“先帝在位时,不结交魏忠贤,什么事都办不成。朕能理解。”

他顿了顿。

“但朕不是先帝。朕不会宠信任何一个太监。魏忠贤在朕眼里,只是一把刀。用得好就留着,用不好,朕会亲手把它折断。”

这番话让黄立极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话里的杀意,而是因为新君说话的姿态——那种居高临下、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黄阁老,朕今天留你,是要给你交一个底。”朱由检的声音依然平静,“朕要你继续做内阁首辅,替朕稳住大局。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朕给你权,是因为你能办事。你若是包庇贪腐、徇私枉法,朕不会手下留情。”

黄立极躬身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下去吧。把兵部和户部的奏疏整理好,明日送到信王府来。”

“臣遵旨。”

黄立极退出值房的时候,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做了四年内阁首辅,还是第一次在同一天里被同一个人的话激出热泪和冷汗。

这位即将登基的皇帝,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难以捉摸。

---

信王府。

周延儒已经在书房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今天是他递交那份奏疏的最后期限。三天来,他几乎没有合眼,把翰林院档案室里的历年税赋记录翻了个遍,又托人从户部抄来了近五年的收支清册。

现在,这份四十多页的奏疏就捧在他手里。

“周大人,殿下回府了。”曹化淳小跑过来,“请进。”

书房里,朱由检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正坐在桌前翻看着什么。见周延儒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奏疏带来了?”

“带来了。”周延儒双手呈上。

朱由检接过奏疏,翻开第一页。

“《理财十二策》。”他念出了标题,嘴角微微上扬,“口气不小。给朕讲一讲,你这十二策。”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在朱由检面前坐下。

“陛下,臣以为,我大明的财政困局,症结有三。其一,商税太轻。太祖三十税一之制,本意是休养生息,但时移世易,如今江南富商巨贾不计其数,朝廷却只收三十万两商税,与民间财富全然不匹配。”

“其二,田赋太杂。正税之外,又加辽饷、剿饷、练饷,名目繁多,百姓不堪重负。而缙绅地主以优免为名,大量隐匿田产,将税负转嫁给无地少地的小农。”

“其三,盐政太乱。盐课是国家第一大税源,但近年来私盐泛滥,官盐滞销。八大晋商把持盐引,低价收高价卖,朝廷反倒收不到钱。”

朱由检越听越认真。这个二十岁的状元,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

“你的对策呢?”

“第一,商税改革。臣不敢说加税——一加税,必然激起士绅反弹。但可以换个名目,叫‘免役银’。凡年入在某一数额之上的商铺、织坊、矿场,按利润多寡缴纳免役银,代替徭役。名正言顺,不易落人口实。”

“第二,清丈田亩。这是最难的一件事。万历初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时,曾清丈全国田亩,多出三百万顷。但这笔账五十年来早已作废。臣建议,不必全国清丈,只需选几个赋税大省——浙江、南直隶、湖广——先行试点。清丈一处,税粮便能多收一处。”

“第三,改革盐法。打破八大晋商对盐引的垄断,允许中小商人凭引运盐,价低者得。私盐若能合法化,则朝廷可以抽税,商人可以赚钱,百姓可以吃到便宜盐。三赢。”

朱由检放下奏疏,盯着周延儒看了很久。

“周延儒。”

“臣在。”

“你知道这些事,为什么没人做?”

周延儒沉默了片刻。

“因为做了的人,下场都不好。”他苦笑道,“张居正做了,死后被抄家。海瑞做了,一辈子郁郁不得志。朝廷里不是没有想做事的人,只是……刀太锋利,容易伤到自己。”

朱由检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周延儒,朕跟你不一样。朕不怕刀锋利。”

“因为朕自己,就是最大的那把刀。”

他转过身。

“你这个《理财十二策》,朕收下了。但现在还不能拿出来——朕还没登基,朝局还没稳,这时候提商税改革,就是捅马蜂窝。”

“你先回翰林院,继续修你的国史。等朕登基之后,会给你安排一个新去处。”

周延儒躬身:“臣候旨。”

“还有,”朱由检从桌上拿起一份手谕,“这是朕草拟的,你先看看。”

周延儒接过手谕,展开一看。

“《钦定户部清理税赋章程》。”他念出声,然后越往下看越心惊。

这份文件洋洋洒洒写了二十多条,开篇第一句便是:“朕闻国之大事,在赋与税。赋税不修,则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则兵备不修;兵备不修,则疆圉不固。此社稷存亡之道也。”

然后是一系列具体措施——

“一、各省积欠税粮,限三年内补足。每年至少补缴三分之一。逾期不完者,巡抚、布政使以渎职论处。”

“二、缙绅优免田赋之额,依品级明定上限。一品免一千亩,二品免八百亩,三品免六百亩,以下递减。超出部分,照常纳粮。”

“三、各州县隐匿田亩,许人告发。查实者,以所追税粮之一成充赏。”

“……”

周延儒看完之后,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陛下,这份文件若公布出去,恐怕……会天下震动。”

“朕知道。”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朕让你先看。”

“朕登基之后,第一道圣旨,就是清查税赋。这件事,户部顶不住,内阁也顶不住,只有朕自己顶在前面。”

他走到周延儒面前。

“周延儒,你觉得,朕是一个好皇帝吗?”

周延儒愣住了。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陛下……”他斟酌着措辞,“陛下圣明。”

“不。”朱由检摇了摇头,“朕不是一个好皇帝。一个好皇帝,应该让百姓说‘陛下仁慈’。朕要做的事,只会让有钱人骂朕横征暴敛。”

“但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要的不是身后虚名。朕要的,是这江山不亡。是建奴的铁骑不踏入山海关一步。是百年之后,史书上写的是‘大明中兴’,而不是‘崇祯亡国’。”

“为此,朕不怕杀人。也不怕骂名。”

周延儒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出于礼节,而是出于一种难以名状的敬畏。

“臣周延儒,愿随陛下,共赴国难。”

---

八月十五,中秋。

往年的中秋,紫禁城里灯火通明,赐宴赏月,热闹非凡。但今年正值大行皇帝丧期,一切娱乐活动全部取消,宫里宫外一片肃杀。

张皇后——即将成为太后的熹宗皇后——在坤宁宫设了一桌素宴,请即将登基的信王入宫。

朱由检到的时候,张皇后正在佛龛前上香。她今年二十五岁,比朱由检年长八岁。天启元年入宫,做了七年皇后,却始终无子。天启驾崩后,她在后宫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名分上她是先帝正宫,但没有子嗣,就没有根基。

“殿下请坐。”张皇后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素妆,看不出太多悲戚。

“臣弟参见皇嫂。”朱由检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张皇后在主位坐下,“今日中秋,本该是一家团圆的时节。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

朱由检沉默地坐下。太监奉上素茶,然后退到门外。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叔嫂二人。

“殿下登基在即,本宫有几句话,想与殿下说。”张皇后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这些话,本来轮不到本宫来说。但后宫之中,除了本宫,也没有人敢说了。”

“皇嫂请讲。”

“殿下要留魏忠贤,本宫不反对。朝廷的事,本宫不懂,也不想懂。但有一件事,本宫必须提醒殿下。”

她顿了顿。

“魏忠贤这个人,不能用太久。”

朱由检放下茶杯:“皇嫂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