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雪势未减。
村长苏大顺家的堂屋里,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
苏明询问雪灾情况:“大顺爷爷,外面的雪好大,这场雪若再下几日,村里……会不会饿死人?”
苏大顺正好奇苏明半夜来访为何,听见这话,心中一惊。
雪又下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裹挟著大团雪沫瞬间涌入,吹得他鬢髮皆白。
他眯著眼,
望著窗外那片被积雪压得吱呀作响、仿佛隨时会坍塌的漆黑世界,
良久,才沉沉嘆了口气,关紧窗户,转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凝重。
“会。”他声音乾涩,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往年,就算没有这般大雪,只是普通的旱灾、蝗灾,粮税一交,村里也总有一两家熬不过去,悄没声地就……没了。”
他走回火盆旁,伸出手,那缺了一只耳朵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
“今年更不同。”
“粮税加了又加,大伙儿勒紧裤腰带供著你,家家底子都快掏空了。”
“这场雪……是要命的雪啊。”
“压塌了屋,冻死了鸡鸭,封了山路,城里的粮价怕是能涨到天上去。”
“饿死人?呵,只怕不止饿死一两个!”
屋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悽厉的呼啸。
苏明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凝著一层冰。
前世今生,他见过太多苦难,但亲耳听到“饿死人”三个字从一个村长嘴里如此篤定地说出,心口仍像被冰冷的石头堵住。
“不能看著人饿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苏大顺苦笑:“谁想看著?可有什么法子?大家都没余粮……”
“不是给,是换。”苏明打断他,思路清晰,“让村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贫困户,去还有余粮余钱的富裕户家里做些杂活。”
“不管是扫雪、修补房顶、砍柴、甚至帮忙照看牲畜……主家管一顿饭,或者给些粮食抵工钱。不是白给,是干活换口吃的。”
苏大顺怔了怔,拧著眉头思索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衣角。
半晌,他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为难:“三郎,你这想法……是好心,但难成。”
“村里的富裕户』,说的难听点,就是我跟几个族老,家里多几石存粮,多几个铜板罢了。”
“我们的粮食,也是一锄头一锄头从地里刨出来,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省下来的。”
“冬天本来就没什么活计,我们自己家人手也閒著,哪会捨得用宝贵的粮食去请外人来干那些自己就能干的活?不值当啊。”
“冬天没活,可以等开春。”苏明不退让,目光灼灼,“现在先借粮救命,记下帐。”
“来年春耕、夏忙,让这些受过接济的贫困户优先去出劳力还工,或者等他们缓过气,有了收成再还粮食。”
“总之,不能让眼前这关过不去,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大顺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理是这么个理……可谁来做保?谁来做这个帐?那些族老,一个个比我还精,他们会想:万一接济了,来年那人还不起怎么办?万一赖帐怎么办?甚至人饿死了,帐烂了怎么办?”
“他们寧愿把粮食烂在缸里,也不会愿意担这个风险去帮別家的人,饿死的是別家的儿孙,疼不到他们心上。”
屋內空气仿佛更冷了。
苏明沉默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苏大顺,清晰地问:“如果……以我的名义作保呢?”
“你?”苏大顺猛地抬头,缺耳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满是错愕。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尚显稚嫩,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决断,却像两汪深潭,看不到底。
他想起了这少年八岁时找上门来的那股气势,想起了他七擒村里混世魔王苏熊狗的狠劲,想起了大雪封山时他独自猎回野猪的彪悍,更想起了猎鹿归来后,他在村里年轻人眼中已然不同的地位……
不知不觉,这个父亲早亡、曾经备受白眼的柳寡妇家三小子,早已不再是需要他苏大顺全力庇护、赌上全族未来的“投资品”。
他像一块磁石,悄然將村里年轻人的钦佩、猎户们的信服、甚至一些长辈的认可,慢慢吸附在身边。
他说的话,在年轻一辈里,已经有了分量。
苏大顺喉咙有些发乾,他忽然意识到,苏明提出的,或许不仅仅是“作保”,更是一种姿態——一种他將自己与泗水村更深度捆绑的姿態。
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承担。
“……可行!”苏大顺重重吐出一个字,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眼里有光闪过,“你的名头,现在比我这老傢伙的管用!尤其是对那些半大小子和后生!”
“好。”苏明站起身,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负担,又像是扛起了更重的东西,“那就请大顺爷爷跟各位族老说清楚:雪灾期间,由族里出面,组织一个賑灾救急』的章程。”
“有余力的出粮出钱,记好帐目。”
“实在过不去的,凭此章程去领应急口粮,或换取做工机会,同样记帐。”
“所有帐目,我来作保。来年,欠债还钱,或出力抵债。若有人敢赖帐——”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我来解决。”
没有豪言壮语,但这平平淡淡的“我来解决”四个字,却让苏大顺心头一凛,仿佛看到了少年平静目光下隱藏的锋锐。
“行!”苏大顺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苏明的肩膀,“明日我就召集族老商议!”
……
次日,祠堂议会屋。
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瀰漫在几个族老脸上的寒意和牴触。
“大顺,你疯了不成?”
一个鬚髮花白、颧骨高耸的族老苏宏业第一个跳起来,他是村里有名的“铁算盘”,
“咱们自家那点粮食,自家儿孙还吃不饱呢!拿去接济外人?凭什么?他穷他饿死,那是他没本事,命不好!”
“就是!往年饿死人的时候少了?怎么没见谁家把粮食分出来?现在倒好,要我们当善人?”另一个胖乎乎的族老苏福贵嘟囔著,手里盘著两颗光滑的核桃。
“冬天有什么活可干?扫雪?我自己不会扫?砍柴?我儿子孙子是摆设?白费粮食!”有人附和。
反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正如苏大顺所料,
涉及到真金白银、活命粮食,
往日那点同族情谊薄得像张纸。
饿死別家人,疼不到自己身上。
苏大顺早有所料,也不急,等声音稍歇,才慢悠悠开口:“各位叔伯,兄弟,你们说的都在理,但是,有一个人,觉得这事该办,也愿意为这事作保。”
“谁?”苏宏业眯著眼。
“呵,好大的面子,谁啊?配吗?”苏福贵冷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