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起一颗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说吧,能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值当丞相你连仪态都不要了?”
跪在地上的丞相满面红光,高高举起手中的烫金折子,激动得胡须乱颤。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座荒唐的大殿: “回禀陛下!今年三年一度的春闱科举,结果已经出来了!” “全国三十二个州府,数万名举子进京赶考,考官们翻遍所有卷宗,严加甄选……最终评定,无一人中举!” “天下读书人,竟无一人能达及第之才!” 殿内的宫女太监面面相觑。 年轻皇帝愣住了,连嚼荔枝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一旁的苏乘云更是猛地瞪大了双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老丞相却伏地叩首,声音里满是狂热与谄媚,大声高呼:“无一人中举,正说明天下的能人异士、经天纬地之才,早已经全部聚集在陛下麾下!” “民间的遗珠已被陛下搜罗殆尽,此乃天佑大乾,千古未有之祥瑞啊陛下!如今朝野上下,真正的……野无遗贤!” 大殿里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年轻皇帝推开怀里的宫女,两手撑在软榻上,伸长脖子瞪着地上的当朝宰相。“当真?” 皇帝声音发颤,干瘦的脸上涨起一股怪异的潮红。“野无遗贤?全天下当真没有一个能考上进士的?” 跪在地上的老宰相把手里的烫金折子举过头顶,两瓣干瘪的嘴皮子飞快碰动。 “千真万确啊陛下!” “老臣与七十二位主考官日夜批阅,反复核验,卷卷皆是下品平庸之言!” “此乃千古未有的大功绩!” “陛下文治武功震古烁今,全天下的经纬大才,早已被朝廷搜罗一空!” “古往今来,哪朝哪代的君王能有这等聚才的本事?” 老宰相把脑袋往金砖上狠狠一磕,声音高亢嘹亮。“纵使是太祖太宗再世,也比不得陛下分毫!依老臣愚见,此等旷世奇迹,陛下应当登临泰山,举行封禅大典,以告上天与列祖列宗!” 年轻皇帝听得浑身舒坦,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拍在身前的案几上,茶盏震翻了一地。 “好!” “好一个野无遗贤!” “太祖开国又如何?太宗北伐又怎样?他们治下哪个年头没漏几个所谓的大贤?” “唯独朕的大乾,天下英才尽在朕的彀中!” 皇帝手舞足蹈,扯下身上的软袍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准奏!传旨礼部、户部,立刻拨银三百万两,朕要去泰山封禅!” “祭告皇天后土,告慰列祖列宗!” 偏殿里的太监宫女扑通跪成一片,嘴里乱哄哄地高呼万岁。 大殿正中,站在虚空里的苏乘云气得浑身乱抖,他快步冲到年轻皇帝面前,抬手就往那张苍白纵欲的脸上抽。 但手掌直接穿了过去,带不起半点风声。“蠢货!昏君!千古罕见的昏君!” 苏乘云扯着嗓子大骂,额头青筋暴跳。“天下州郡成百上千,人口千万,一县之才便可治国安邦,怎么可能找不出一个可用之才!” “这分明是奸相弄权,故意闭塞言路,断送天下寒门的进身之阶!”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大乾怎么会生出这种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苏乘云转过身,一拳砸向老宰相的面门。 拳头穿过皮肉,老宰相依旧笑得满脸褶子,连跪拜的姿势都没变。 苏乘云胸口憋得生疼,转头冲着身后的曹立大吼。“老曹,你听听!天下读书人连个进士都考不上,这昏君居然还要去泰山封禅?” “念儿当年怎么就留了这么个血脉坐龙椅!” 曹立双手插在袖子里,面色如常,两人的声音被屏障隔绝,殿里的凡人半点动静都察觉不到。“三百年了,老苏。” 曹立走到苏乘云身旁。“一个王朝走过三百年,早到了气数尽的时候,这很正常。” “天道运转便是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开国的君王大多雄才大略,在泥地里厮杀出来,知晓民生疾苦。” “可坐在深宫里长大的后世子孙,没挨过饿,没挨过刀,耳边全是阿谀奉承,必然昏庸败家。” 曹立抬手按了按苏乘云的肩膀。“这便是我当年在渡船上问你的缘由,王朝兴衰自有定数,你拼上一辈子挽狂澜于既倒,换来的也不过是几代人的安生。” “到头来,该烂的照样烂到底。” 苏乘云脸上的暴怒一点点凝固。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深宫里,看着乱成一团的君臣,久久没吐出一个字。 当年他在邵阳城满身血污,在大山里开荒辟地,把赵念推上帝位。 他以为只要规矩立好了,天下就能长久太平下去。 可眼前这一幕,把当年的功业衬得像一出荒诞的笑话。“那……人活着的追求,到底算个什么?” 苏乘云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空落。 曹立看着前方。“所以我现在要去寻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 曹立侧过脸看着他。“还看不看?” 苏乘云咬了咬牙,点头应道:“看!我倒要看看,这赵家天下究竟能烂成什么模样!” 曹立随手一挥。 金銮偏殿的景象瞬间崩解。 耳边的喧嚣迅速倒退,光影在二人眼前飞快倒转。 下一瞬,四周变成了一座挂满红绸的王府深宅。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血腥气与催产汤药味。 “生了!生了!” “恭喜王爷!是个大胖小子!世子降生了!” 接生婆满手是血,抱着一个包在黄绸缎里的婴儿,连滚带爬地冲出产房。 院落里,福安王快步迎了上去。 福安王身形臃肿,脸上带着狂喜。 他一把抢过襁褓,低头瞧着哇哇大哭的婴儿,乐得手舞足蹈。 “好!好!” “本王有后了!” “赏!全府上下,通通赏半年月钱!” 丫鬟家丁齐刷刷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曹立和苏乘云站在廊檐下,静静瞧着这一幕。 “怎么又回了福安王府?”苏乘云皱着眉头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