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著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確认自己没看错后,才转头对旁边的曹殖说:“你看到了吧?”
曹殖刚从远处收回视线,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到了。”
“她跟著祝歌才多久,就顿悟了?”泯灭真君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3“你们那位祝师,带人確实有一手。”
“她本来就是天资不错的苗子。”曹殖说:“只是在祝师身边待久了,她的潜力才慢慢长开。”
泯灭真君没有反驳,重新靠回龟背上,望著远处的山峦:“那就看看她能悟出些什么吧。”
柳尖尖的意识像是在一片很深的水域里缓缓下沉,带著一种缓慢而清楚的流动感,像是被一层一层的温度包裹著,慢慢降落到水底。
那片水域没有边界,也没有光线,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持续下坠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接住了,不再继续往下落。
她没有试图抵抗,只是让自己沉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了一些画面。
她看到自己在尖山村的梯田边奔跑,身后传来华流砂的呼唤声,她回过头去看,但很快那些画面就融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然后她看到自己蜷缩在一棵老槐树下的树洞里,缩成一团,耳朵贴著地面听著远处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又一点点远去。
然后她看到自己在暮色中蹲在一块石头旁边,手里握著几株刚拔出来的野草,根须上还沾著湿泥,她低著头,像是在数那些根须有多少条。
再然后,她看到自己站在那辆马车的旁边,周围围满了妖兽,远处站著一些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他们都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等人,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她也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著他们。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画面散去后,她感觉自己像是一颗正在破壳的种子。
壳裂开了一道缝,光线从缝隙中渗进来,温暖而缓慢,沿著外壳的纹理缓缓渗透,让原本紧闭的空间微微鬆动。
那种感觉很安静,並不剧烈,更像是一种旧的东西被新的东西缓慢取代的过程,旧的部分在褪去,新的部分在填充,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挣扎。
柳尖尖体內那股一直在缓慢流转的妖气,在这一刻有了不同的流动方向。
原本只是沿著经脉循环的妖力,开始向外延伸,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根须,触碰她体內的那些妖兽印记。
那些印记,是她这些年收服的妖兽留在她体內的。
每一头妖兽被炼化后,都会在她体內留下一道印记,像是水滴落在石面上留下的一点湿润,隨著时间慢慢乾涸,但痕跡还在,並未完全消失。
此刻,那些印记像是被重新唤醒了一样,微微颤动起来,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最先响应的是那道属於雪狼的印记。
一缕细小的妖气从印记中缓缓流出,沿著她的经脉匯入丹田,像是匯入了一条正在拓宽的河道。
然后是大力王猴的,然后是刺蝟的,然后是那头赤红巨蟒的,一道接一道,像是细流匯聚,慢慢匯入她体內那片正在蔓延的水域。
柳尖尖没有刻意去引导,只是感受著那些妖气从印记中流出,匯入丹田,然后融入自己的妖气中。
那种感觉並不剧烈,像是溪流匯入河流,水流变大了,但依旧平稳。
远处的山巔上,那两个身影也察觉到了什么。
明星偏过头,朝马车这边看了一眼。元神通则只是微微抬起目光,像在感受空气中那层细微的波动,又像是仅仅因为余光捕捉到了那边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所以顺带扫了一眼。
农田里的农夫直起腰,拄著锄头朝这边望了一阵子,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確认什么,片刻后重新弯下腰,继续自己的活计。
军营那边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那些帐篷前的几盏灯火在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
曹殖没有介入,站在几步外看著。
泯灭真君则重新靠回龟背上,目光扫过柳尖尖身上那层正在收束的气息,然后移开了视线,像是已经看完了,开始想另一件事。
柳尖尖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亮透了。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像碎掉的金箔洒在她膝前的草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慢慢抬起手掌,感受体內妖气的流动,比之前顺畅了许多,也厚重了一些,像是河道被拓宽后,水流经过时不再拥挤。
“好舒服啊————”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扭头看向祝歌的马车,那里还没有动静。
她又看向远处那座小山,那两个身影还在,依然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农田里的农夫已经走到田埂另一头了,背对著他们,像是今天的工作快要收尾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走到泯灭真君旁边:“真君,我刚才顿悟了。”
“你这丫头,顿悟了三天了已经!”泯灭真君笑骂:“感觉怎么样?很爽吧?”
“感觉————”柳尖尖想了想:“感觉像是以前穿的衣服太紧了,换了件稍微大一些的“”
“嗯,爽就行。”泯灭真君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柳尖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前方那片山峦,像是在等什么。
山间的风穿过树林,吹动她发梢那些细碎的光。
远处山巔上的两个人影依然站著,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军营那边的几盏灯火还在晨光中亮著,像是还没有被熄灭。
农田里的农夫已经走得更远了,背影越来越小,像是这片清晨的一部分。
柳尖尖坐在槐树下的石头上,转头一看。
除了林芝的军营、山巔的明星和农田里的元神通,更多的人隱约出现在附近。
有些似乎是《社稷榜上的年轻人们,气息各异,但是那种骄傲的气质却不容忽视。
或者说,是那种身为当代天骄的自傲所展现出来的“存在感”。
而除了这些年轻人,也有不少神態不一的人。
这些人隱隱將柳尖尖的妖兽圈拱卫在內部,而妖兽圈又將马车拱卫於中央。
只不过这只是天空之下的情况。
柳尖尖抬头,明明万里无云,却总感觉到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不用说她也知道,天空中绝对有一些大者、聚变在观望。
在这一片空间中,马车乃是绝对的中心。
然而始作俑者,柳尖尖的主人,此时却已经顿悟了十来天了。
天气越来越炎热,暴雨也即將袭来。
“快下雨了。”
柳尖尖看了一眼天空,感觉有晴空霹雳將至。
而在这时,一个悠扬的声音自远处响起:“寒雪官,你墮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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