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老名荣一大佐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或者说,被一种近乎狂暴的方式执行着。
108师团是1937年8月24日,以留守第8师团为基础组建,属于特设师团。
也就是在侵华战争全面爆发后,感到兵力不足,在日军常设师团的基础上,特设一批师团。
企图依靠这两种师团,就解决中国。
所以特设师团中老兵居多,他们作战能力不高,但杀人放火干的却不少。
去年刚来中国,在10月河北藁城制造了梅花惨案。
屠杀梅花镇1547名无辜群众,46户被杀绝,烧毁房屋600多间。
赵县豆腐庄制造惨案(血井惨案),与梅花惨案同一天发生。
杀害豆腐庄302名村民,36户被杀绝,大部分遇难者被推入村中水井,故称“血井惨案”。
这时北路日军第132联队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无处下口的野兽,对着阻挠它前进的一切挥出了更重的爪子。
前锋加强了搜索和火力侦察,遇到可疑地形便先以掷弹筒和步兵炮进行覆盖性轰击。
遇到隘口或难以通行的路段,工兵在机枪和步兵的严密掩护下上前作业,进度虽然缓慢,但确实减少了不少触雷和冷枪的损失。
他们不再试图分兵去占领每一座可能有冷枪手藏身的山头,而是以密集队形,在炮火的间歇掩护下,强行通过危险地段,不顾疲惫,拼命向前挤压。
这种蛮横的推进方式代价不小。
地雷依然是最大的噩梦。
虽然此时八路军的地雷战法还远未达到后期那般花样百出、神出鬼没的境界,但基础的拉发雷和绊发雷在熟悉地形的战士和民兵手中,依然致命。
它们被埋设在道路转弯处、狭窄的沟口、看起来适合部队短暂休息的平缓地段,触发装置虽然简单,但胜在隐蔽,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工兵在排雷时必须极度小心,而每一次爆炸,无论是否造成伤亡,都让行军队伍心头一紧,不得不停顿下来。
而每次停顿和混乱,几乎必然招致来自侧翼高处的、精准而短促的冷枪射击,目标明确:军官、旗手、通讯兵、骡马。
海老名联队的伤亡数字在参谋官的作战日志上默默增加,行军的锐气也在这一次次的叮咬中不断消磨。
士兵们开始变得紧张、疲惫,眼神里除了惯有的凶蛮,也多了一丝对周围沉默山峦的警惕和隐隐的恐惧。
他们可以轻松击溃任何出现在正面、敢于摇旗呐喊的武装,但他们抓不住山里那些神出鬼没的幽灵。
那些幽灵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山缝,他们用子弹、用“边区造”手榴弹,更用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消耗着“皇军”的士气和体力。
张爵九带着几十个红枪会会众,失魂落魄地逃进了更深的山里,内心充满了后怕和迷茫。
他们原本只是被时局和恐慌驱使,聚集在一起,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更多是寻求自保和乱世中的一丝依靠,并非真心要跟凶悍的日军拼命。
虽然也不乏野心家,像张爵九这样的人。
当日军的散兵线如同黄色的潮水般迅猛地扑上来时,红枪会众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什么样的杀戮。
那精准的步枪射击,那雪亮的刺刀,那野兽般的嚎叫,与他们会社里“刀枪不入”的仪式和对付土匪的经验完全不同。一次排枪齐射,冲在前面的几个会众便惨叫着倒下。
当日军挺着刺刀开始冲锋时,整个队伍瞬间崩溃了,那面红旗早不知丢在了何处。
他们漫山遍野地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什么法术、什么义气,在死亡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张爵九自己也被人群裹挟着,连滚带爬,祖传的鬼头刀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直到确认后面没有“黄皮鬼子”追来,他们才敢在一片背风的石坳里停下来,个个脸色惨白,喘着粗气,不少人身上还带着逃窜时被荆棘刮出的血痕,更有人吓得瘫软在地。
“九……九爷,鬼、鬼子不是人……是阎王爷派来的煞星!”一个年轻后生牙齿打着颤,裤裆湿了一片也浑然不觉。
另一个中年汉子摸着自己脸颊上被子弹擦过的灼热伤口,眼神涣散:“跑……跑不掉了,咱撞上真阎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