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出了巷子,她专挑没灯的暗路走,一路往东市的方向去了。
走了一段,她忽然感觉不对劲了起来。本来街上就很安静,在加上她的听觉本就异与常人。哪怕是一点小动静都能引起她的警觉。
她的身后有人,因为她听到了脚步声,还听到了树枝断裂的声音。
不止一个,隔着十几步,吊得不远不近,有点像是泼皮混混夜里尾行肥羊的路数。
她顿了顿脚步没停,神色也没变,只在拐过一个弯时,脚下极快地往墙根的阴影里一贴,回身,扣住了袖中那枚最长的银针。
巷子空空的。
就在这时,巷口那头,“笃、笃、笃”,响起了打更的梆子。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慢吞吞地转进巷来,大声喊着,喉咙里还刻意拖长了调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地,在空巷里敲得格外清楚。
她贴着墙根,借着那点灯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巷子还是空空荡荡。但是方才那几个尾了她一路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全没了。
老更夫佝偻着背,从她身边慢吞吞地走过去,目不斜视,仿佛这条巷子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人。
姝言栖在原地立了几息,目光落在那背影上。
梆子声远了,灯笼一点昏黄,也拐过巷尾,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指尖那枚银针。
她很确定脚步声不是她听错了。京城早就取消了夜禁,一个外乡来的“小郎君”,子时独自走在东市的暗巷,被人盯上,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些人竟在一个更夫走过的工夫里,凭空消失了。
她想了想,便把这没由头的事情给压了下去,继续往前走。
是敌是友,看不清。可至少眼下,那些尾着她的人,要么就是被什么人悄悄引开了,要么就是按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反正他们消失了对她来说总归是好事。
她把银针收回袖中,紧了紧身上的木匣子,继续往东市走去。
而另一边,她不知道的是——
那老更夫拐过巷尾,佝偻的背脊,在无人的暗处,轻轻地直了一直。
巷子的最深处,几道影子无声地拖着两个软倒的泼皮,缓缓退进了黑里,如退潮的水一般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点痕迹。
——
之后,姝言栖继续往再往前,灯火就密了。
东市的夜,和方才那条暗巷,根本完全是两个天地。
白日里上了门板的铺面,沿河一条街却还醒着,茶馆、脚店、歇脚的担子,一摊挨着一摊,灯影昏黄。
摊上坐的,多是码头上来的脚夫,赶夜车的汉子,要一碗热汤,两个饼垫肚子。人声压得低,混着河水的腥气,在夜风里飘。
这一带挨着码头,漕船日夜不歇,夜市便也开到天明。
姝言栖没往灯火里凑,而是站在了沿河岸的一处挑担的阴影里。
她把眼前的街巷和出门前默默记的方位,在心里都给对了一遍之后。才缓缓抬眼看着周围的景色。
最东边的是漕运码头,黑沉沉一片,桅杆的影子一根根立着,码头边上,脚店的灯笼一长串,明明灭灭,正是她记着的那处。
西二铺在东市口的横街,离她最近。
三处产业,一夜是看不完,贪多,反倒是容易露形。
她心里定下目标,先看西二铺,码头脚店,内城宅院,来日方长。
而至于方才那条暗巷——
“打更的梆子,还有凭空消失的那几名泼皮……”
她心里,又飞快地掠过一丝疑影。
初来乍到,京城里她认得的人就没几个。能在她身后悄没声地把人引开,又不肯让她瞧见的,这作风倒有像是陆府那一头。
“但也只是像而已,她没有证据。”
见此她索性也就不在那点疑影上多停留。
不管是福伯,还是陆时沛,又或是她夜里走岔了神、自己想多了,姝言栖都没再往下琢磨。
她出来,是查铺子的,不是来琢磨谁在身后的。她得先趁着今晚把事情摸清楚。
想姝言栖便把这一丝疑影,连同那扇虚掩的角门,给一道压进了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