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书心里一惊,嘴上说着,“那是……那是……”心里却说的是,“还得是姑娘。感觉跟大人有的一拼,都是狠人。”
姝言栖把手札翻到记录何文礼的那一页,“但我倾向于后者。何文礼是个连打人都只会用拳头和脚的人。
他要是会用砒霜抹伤口,他就不至于把自己媳妇打得满身是伤,直接用砒霜毒死不就完了。”
纪文书点了点头。他在手札上记了一笔,把砒霜——何文礼的这条线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行了。”姝言栖把手札放在木案上,“今晚就到这儿。明天辰时,先审何文礼。”
夜已经深了。秋菱靠在灶房门口,眼睛闭着,手里还拿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阿芹和柳茹两个字并排躺在最底下那一行,歪歪扭扭地,笔画一长一短的。
阿芹则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墙,也睡着了。
纪文书把笔墨收好,站起来。他走到秋菱面前,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自己那件外衫脱下来,叠了两叠,盖在她身上。
动作蹑手蹑脚地。不过这一次他倒是再没有心虚地回头看姝言栖。
盖完之后径直往里屋走。
姝言栖一直一个人在木案前面待到了,快天亮的时候,随后站在偏房门口,
对着停在里面那口棺材,把赵婉宁的和离书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
念到,“我欲逃却无处可逃,我欲告官却无官敢接,我欲赴死,却不甘心”这三句的时候,白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
她念完了,把和离书折好收进袖子里,对着棺材说了一句。
“快了。”
说完就转身就把门带上,出了偏房。
不久天色慢慢亮起来了。
县衙后堂的铜锣敲了连续敲了三响,巳时到。
何文礼是被大理寺的人从何家后院柴房里拖出来的。
他藏在柴房里,把门锁了,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就把头往柴堆里钻。
两个差役只好把柴房门拆了,把他从柴火堆里拽出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是稻草屑,脸上被干柴划了好几道口子,鞋也掉了一只。
这一路上都扯着嗓子在喊。
“我没杀她!我真的没杀她!“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爹是县学教谕!“
“我要见我爹!我要见我娘!“
嗓子都喊哑了。
等进了县衙大堂,他的嗓子反倒喊不出来了,就跪在地上直打哆嗦。
何文礼被带进来的时候,堂上已经站满了人。
姝言栖站在裴大人案侧,面前摆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状纸。
纪文书在她身后,笔墨纸砚一字排开,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秋菱站在证人位上,现在她可以不用藏了,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她的手里拿着那件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夹袄,这是赵婉宁的夹袄,也是她的武器。
何文礼就这样跪在地上直打哆嗦,他这个样子狼狈极了。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裴大人坐在高堂弟上,惊堂木拿在手中。
两班衙役分列两侧,手中的棍子杵在地上。
马典史站在裴大人左手边,手里捧着今早刚从义庄递上来的状纸。
不一会他一拍惊堂木。开口说着,“何文礼,抬起头来。
今有大理寺勘验令,指定义庄姝言栖复验你妻赵婉宁遗体。
复验结果已呈报本县,赵婉宁身上新旧瘀伤七十余处,肋骨断折三次。
大腿内侧掐痕新旧交叠,脚踝有被抓的瘀痕,银签验出毒药。
赵婉宁不是急症病故,是被人喂了毒药,毒死的。”
何文礼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裴砚,又低下去了。
他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手指在袖子里不停地抠着手指甲。
裴大人把状纸,往前推了推,声音沉下去,继续说着。
“何文礼,你是她丈夫。本官问你,这些你认不认?”
何文礼结结巴巴地说着,“大人……我……我不知道什么毒药。她是我媳妇,我没有杀她……我就是……就是有时候管教管教她。
她性子倔,不懂事,我娘也说她不懂事。我……我没想打她的……”
“呵……管教?”姝言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管教是用拳头管教?
管教是踹肚子管教?
管教是把她从马厩拖回房里?脚踝上留下对称瘀痕管教?”
何文礼猛地抬起头,恼怒地说着,“那不是我,那是我……”,话到这里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他不敢看姝言栖,说到这又不说话了,把头低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