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在刘季嘴里晃,他躺在草窝里,头枕马鞍,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草茎嚼烂了,苦味在舌根化开,懒得换。
这是他第三次押送徭役,沛县到骊山,沛县到长城,沛县到南阳。
路越走越远,回来的人越来越少。
刘季把狗尾巴草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想起沛县城外那些田,去年秋收,麦子熟透了没人割,穗子垂到地上,麦粒落进土里发了芽。
田埂上蹲着几个老妪,看着麦子烂在地里,一动不动。
她们的男人死在工地上,她们的儿子在另一个工地上。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他说得很轻。
他不喜欢这份差事,辛苦,不发饷,还要挨骂。
上次回沛县,他爹追着他从巷口骂到巷尾,说刘老三你看看你押走的那些人回来了几个。
他没法回嘴。
前几天来了个消息。
县里文书骑着马追上队伍,马累得口吐白沫,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念了一串名字,说这些人录进名单了,以后有优先权。
刘季拿着文书翻来翻去,优先权?什么乱七八糟的,能顶饷吗?
仰头看天,刘季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对!这件事不对!民力不是这样用的。
把种地的拉去修长城,长城修起来了,地荒了。
地荒了,明年吃什么,没有明年,人死在工地上地荒一辈子,人越来越少,这样的皇位有意义吗?
刘季闭上眼睛,狗尾巴草不动了,耳朵轻微动了动。
两个人,他们从草窝另一侧摸过去,脚步很轻,踩在干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刘季眯着眼睛看向那边,想了想,起身追了上去。
一个瘸子,一个少年,面颊无肉,颧骨凸出,脖子细得像秸秆。
三次徭役,每一次都有他们。
第一次抽签,第二次顶替,第三次直接从家里拖出来,他们不应该来第三次。
“秦法严苛,你们跑了,是想让我们一起死吗?”
瘸子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灰,嘴角干裂:“秦法?我哥死在长城了!他死了活还没完,役期还没满,就得有人顶,我顶了!
我的役期满了,我侄子被抓来了,我侄子才十六岁。现在役期还是没满。刘亭长,你告诉我,役期什么时候满。”
刘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张口说道:“你们去哪?”
瘸子没有动,树林中还是那么静谧,静的刘季心慌,那瘸子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回家。”
长剑出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瘸子和少年没有动,只是看着刘季。
“刘亭长,你要么放我们走,要么杀了我们,但是。。。只好把我们埋在北边,我家在那边”
刘季握着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的脸,他的眼神渐渐狠厉,剑刃在月光下连成一片。
绳子断了。
瘸子愣在原地,少年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绳头,刘季把剑插回鞘里:“滚!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等死啊?”
瘸子拉起少年,两个人踉跄着往黑暗里跑。
跑了几步瘸子摔倒,少年把他拽起来继续跑一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刘季站在原地,身后传来脚步声。
营地里所有人全醒了,他们站在草窝边上看着他,一张张脸被火光映着,全是灰,全是骨头,全是没有光的眼睛。
“滚,都滚!别在这碍眼!滚蛋!”
人群嗡动,似乎是不敢相信,刘季心里更烦了,干脆转过头找了草窝子躺下,众人对视一眼,慢慢散去。
天亮时,刘季看着林子里的一百多人大发雷霆。
“你们还在这干什么?等着看乃父笑话吗?”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皮包骨头,形貌恐怖。
“我们没家了。。”
刘季被噎住,目光扫过周围人群,咕哝了两下才恶狠狠的说道。
“妈的,一群穷鬼,老子可没粮食养你们!”
然后刘季带着他们在林子里转悠了三天,找到一处废弃猎户营地,三面林子一面溪水。
刘季停下,众人各自寻吃的,摸鱼,摘野果,挖草根。刘季坐在营火边,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上了一根狗尾巴草。
一个月,山林里能吃的东西吃完了。
众人蹲在营火边面面相觑,肚子叫成一片,刘季的肚子也在叫,只是他不想说。
远处传来惨叫。
刘季第一个冲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