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依旧喧嚣。
博尔善眯着眼,手搭在眉骨上挡风,羊群在前面的草坡上散开,他骑在马上,马鞭搁在膝头,鞭梢随马步一晃一晃。
日子一成不变——放牧,洗马,生孩子。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南方,那是头曼部落的方向。
自从六年前那场大败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南下劫掠了。
他很怀念那个滋味——马蹄踏过城墙缺口,火把扔进村子的草垛,粮食、铁器、女人,能抢的都抢。
那时候他觉得长生天是爱他们的。
现在他觉得长生天爱秦人高过爱他们。
听说半年前头曼单于见到了神使,还获得了神灵之力。
博尔善往地上啐了一口,神灵都是骗人的。
傍晚,博尔善赶着羊群往回走。远远的,他看见部落的方向烟尘四起。他心里一紧,夹了夹马腹,羊群被甩在身后。近了。
他听见嘶喊声,马的,人的,混在一起。他抽出弯刀,刀柄被掌心焐热了二十年,贴合得像另一根骨头。
然后他看见了头曼单于的标志。
十骑,人高马大,马背上的人比博尔善见过的任何匈奴骑士都高出一头。
他们没有披甲,裸露的肩膀上长着骨刺,从肩胛刺出来,白森森的,尖端泛黄,黑色的鳞片覆盖着他们的脖颈和手臂,鳞片边缘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竖瞳,像草原上的狼,像戈壁里的蛇,十双竖瞳同时转向博尔善。
博尔善的弯刀掉在地上,他的手还在握刀的形状,但刀已经不在了。他动不了,骑士的气势死死压在他身上。
他的马比他先反应过来,前蹄离地,把他掀翻在草地上,博尔善仰面躺着,十骑的阴影落在他脸上。
为首的骑士开口了,声音像砂石在铁锅里滚动。
“头曼单于赐下长生天的力量。”他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皮囊,囊口朝下,黑色的液体从囊中流出,在空中拉出一道黏稠的弧线,落进部落的水源。
“单于仁慈,让大家共享!”骑士拨转马头,十骑如一阵黑风卷出部落。
博尔善趴在水坑边,脸映在水面上,在倒影中,他看到自己眼中那熊熊燃烧的野火,力量!长生天的力量!
夜里。
博尔善从睡梦中惊醒,身体扭曲成一团,他从来没有这么饿过,胃像被掏空了,胃壁互相摩擦,发出咕咕的声响。
他抓起床头的干饼拼命往嘴里塞,不多时,五斤干饼已经下肚,那是他半个月的口粮!没有用!饥饿的感觉如影随形,他不由的发出一声干吼。
然后是渴,嗓子好像要冒烟了一般干渴,他剧烈咳嗽,身体爆发出从未有过的速度扑到水缸边,头扎进水缸猛猛吸水,直到自己的嘴唇离开水面,哪敢可得感觉依旧在。
他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后面传来动静,原来是他儿子听见响声出来了,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他的眼睛攀上丝丝缕缕的红光。
他儿子的身影此刻却仿佛一只小羊羔一般,鲜嫩,可口。。
博尔善扑了上去。
周边传来了无数脚步声,伴随着不断响起的惨叫声,博尔善不在意,他只是专注的撕咬,扑倒,再撕咬。
不知道过了多久,博尔善感觉自己不再饥饿,更没有干渴,身体传来的力量感让他深深迷醉,不自觉的,他发出呵呵的笑声。
帐篷塌了,火盆扣在地上,炭火引燃了毡布,火光照着他的脸,犬齿突出,指甲尖锐,手腕上还长出了一些黑磷,他入迷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忽然抬头。
那是头曼单于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伴随着本能的牵引,他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方向。
在他身后,火光中,地上那些还完整的尸体开始动了。
黑色的纹路从他们的皮肤下浮上来,像藤蔓爬满石壁,纹路沿着脖颈爬上脸颊,爬上额角,爬进眼眶。
他们的眼睛同时睁开,整只眼睛只剩下了黑色,他们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像刚学走路的婴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