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號的早晨开始一直到四號,都在颳风。风无孔不入,窗台上炕上灶上到处是细小的尘土。在狂风中,一切都在颤慄,连房山墙也像要腾空而起一样。好像五月一號是专门为沈春红准备的,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行。
立夏鹅毛住,石头磙子刮上树。今天便是五月五號。
张建勛望著大风过后平静的院落,忽然又怀念起风来,这样的情感毫无来由。
都说立夏是种辣椒的日子,但张建勛没有种辣椒,他不喜欢一切的辛辣之物。他的菜园里没有育秧棚,所有的菜蔬都是直接种到地里。没有事情可做,他就去老崔那里看看有没有打麻將的。还好,那儿正好三缺一,他去了便成局。
一连两天,他都在老崔那儿打麻將,直到七號,他才安下心来在家里洗衣服洗被套褥面收拾屋子。收拾完屋子后,他想起摩托车总冒黑烟,就把摩托车骑到许老四那里,让他修修。许老四让他把车先放那,他手头正忙,晚上过来取。
七天即將过去,明天就上班了,所以张建勛格外珍惜这假期的最后一天。但越是珍惜,这一天就过得越快,在他把摩托车从许老四那里骑回来不久,转眼之间天就黑下来。
张建勛这一夜睡得沉,好像梦也做得少。第二天醒来后,看看柜子上的石英钟,已是六点多。他连忙爬起热了早饭后,再洗脸刷牙。昨天晚上预留出来的两份饭,现在看起来还算新鲜,不会吃坏肚子。等到六月份天热了,恐怕这样做不行,必须现吃现做。
带上午饭骑著摩托出来后,刚刚七点过一些。
四五里的路程只不到十分钟就骑到了。在张建勛刚要慢行进到学校的大门里时,他忽然看见周诗云拿著耙子在搂门前的柴草。他停了下来,双脚支撑地面,问道:
“你不在哈尔滨卖服装吗?哦,回来过五一。”
周诗云停了下来,手拿著耙子回答说:“过啥五一,我哪有五一呀?我不干了。”
张建勛现出少许的惊讶,问:“不干了,是因为身子累还是心累?”
周诗云灿然一笑,歪著头微抿著嘴,过了一会说:“不是身累也不是心累。昨天的风把碎柴叶子都踅到墙角去了,別处到挺乾净,我把它们搂到一堆儿再用火点著。要不然瞅著多埋汰,像个破大家似的。”
周诗云没有正面回答张建勛的问题,这反倒勾起了他探究的欲望。但他没有直通通地提问,怕伤了这个女孩子的顏面。
“给人家打工也不容易,要看人家的脸色,还要看顾客的脸色。”张建勛斟酌著字句,看著周诗云的反应,见她在认真地听,又说,“我就打不了工,脸皮薄,怕说。”
“可不是咋的。那天一个买衣服的进来,我就跟著他介绍衣服的布料做工款式什么的,他就凶我说,你跟著我干啥?叨叨叨的烦不烦?”说到这,周诗云的脸色红起来,像是那种委屈正在继续著,“你说我要是不跟著介绍吧,老板又说我工作不上心。是,有提成,可我也不能为了那点提成厚著脸皮吧?”
张建勛深表同情,说:“所以,你就不干了。”
周诗云翻了翻很好看的眼睛,瞟了一眼学校,又看了一眼张建勛说:“我就不適合卖东西,站在那里成天叭叭地说,净说假话,夸顾客体型好胖得匀称肩宽腰细啥啥的,反正就是啥好听说啥,说得我自己都反感自己。”
张建勛看天还早,就跨下摩托,站在周诗云对面说:“不干也好,干点別的,干啥不是一辈子。”
周诗云正用耙子搂一片玉米叶子,但那片玉米叶子总是从她的耙子的空隙间漏下去。她的心思好像不在那片玉米叶上,她只是在重复的一个动作:
“教学累不累?现在的学生听话不?”
张建勛沉思了一会儿说:“累,也不累,那要看怎么来对待这份工作。如果是一心扑实地干,就累,要是稀里糊涂地糊弄就不累。至於学生好不好管的问题,我的了解是不比从前。现在的学生都是王子公主,都是太阳一般的存在。”
周诗云点点头,似乎是懂了。
陆续的有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都礼貌地和张建勛打招呼。见此情形,周诗云笑道:
“都挺懂事的,都叫你张老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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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没见到不懂事的,能把你气个倒仰。”张建勛以自己的经歷来说明做教师的不易。
张建勛疑惑於周诗云总是围绕著教师这个话题来说事,就玩笑道:“再不,哪天你上学校体验一把,就知道做老师的滋味了。”
这时,周保存出来到大街上,看到张建勛和周诗云相谈甚欢,就喜滋滋地说道:“建勛,诗云她们学校来信儿了,叫她们把档案取回,在七月十五號以前交到教育局。都隔一年才分配,我都不指望了,没成想,还有这好事!”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周诗云却並没有表现出有多么的高兴,她责怪父亲说:”就是有那么个信儿,还没有正式通知。你先说出去,到时候没这事怎么办?多丟人呢!”
“既然有这个消息,就说明你们这期学生能得到安排。等著吧,你下学期就会坐到学校的办公桌前。”张建勛是对周诗云说,但是他却把脸向著周保存,“三叔,我上班了。”
张建勛以周诗云一样的喜悦心情进到办公室后,正听见秦昭明在说:“……那年,在给中学周老师的二儿子主持婚礼时,他刚说到晴空万里,猛然间一滴雨落进脖颈,他马上改口说,细雨濛濛凉爽宜人。哈哈哈,他在自家大儿子婚礼上敬酒时,犯了支客人的癮,他大声说,时间宝贵,少喝不醉……这不是撵大傢伙走吗,意思是你们別恋桌子了,赶紧土豆搬家——滚球,客走主人安嘛!”
张建勛知道他们在议论谁,就接过话道:“陆洪福老师挺有意思的,好说好笑,人还挺热情,跑外场绝对不次於咱们校长。当然文化知识欠缺点,但瑕不掩玉。”
付学斌撇了撇嘴道:“是欠缺点,金风是秋风,不是春风。应该说春风款款春风暖暖春风习习,不应该说金风颯颯。”
沈春红用眼角夹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的这一表情被张建勛看在了眼里,於是他哈哈大笑起来。在心里,他反感付学斌,他所言都是嘲笑,不同於秦昭明,秦昭明完全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付学斌听到张建勛的哈哈大笑,愣眉愣眼地看著他,问:
“笑我吗?”
“不是不是,我是笑我班学生吴晓红,她骂李旭伟说,你爸和你妈一被窝。”张建勛勉强找出这么个事来为自己打掩护。
金风和被窝完全风马牛不相及,但听起来也还合理,所以付学斌傻乎乎地笑了,他大概想到了被子里的男女。
上课的铃声响过后,沈春红第一个跑出办公室。在门口,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后边的王清会莫名其妙地摸著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