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01章 陈年旧事(1 / 2)寂静的冬天首页

张玉堂以八十七岁高龄仙逝的那天正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时节。好像为了应节气,那天正午时分天便下起了小雪,好巧不巧!

好巧不巧的事太多,就像那年好巧碰上了一个奄奄待毙的人一样。张玉堂引以为傲的就是救活了那个未及二十岁的大孩子,並因此多多少少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常说人要积善行德,不可以有一时的恶念,这样才能荫及子孙福佑后代。

那年他二十二岁,那年他和家里的伙计赶著马车上山里拉木头。当装了半车木头的马车走到拐角处时,坐在车上的张玉堂突然发现路边有一个人倒臥著,身上落满了雪花。他让伙计停下,然后跳下车到那人身边俯身察看,见这个不足二十岁的人气若游丝行將就木,若不及时救治恐命將不保。张玉堂轻声呼唤,但见那人只翻了一下眼皮,旋又闭上,不再做回应。张玉堂心中暗惊,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如何打算。但只是踌躇片刻,他便和伙计搭手將他抬到车上,並將自己的大皮袄与他穿上。张玉堂一路顛簸行了一百多里回到家后,將那人放到厢房的炕上,再饮之以稍温的米粥,那人便渐渐缓醒。张玉堂的父亲问及他的名字时,他只说他叫李小五,是宾县人,出来做工迷了路。至於其他,便不做答。第二天,待李小五的身体稍稍硬实之后,就將他移至上屋,做进一步的將养。七天之后,李晓五完全康復,原来他並无大病,不过是冻饿所至。康復后的李小五辞別了张玉堂一家人后,再无音信。

张玉堂虽记得此事,但天长日久便不再念及。倒是张玉堂的父亲,常把此事掛在嘴边,仿佛儿子做了一件感天动地的大事。

光復前三个月,偽满双岭县老十一区缺一个区长。此时已接替父亲执掌家事的张玉堂被县长要求接任区长一职。並非老十一区的区划长一职非他莫属,实在是没人愿意干。日本人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谁都看得明白,哪个愿做大头鬼?被人称作张铁嘴的张玉堂自不例外,他婉拒了偽县长的盛意,说自己力有不逮难能胜任。偽县长无奈,便召集几个头面人物现场抓鬮,谁抓著谁是。很不幸,张玉堂抓著了,於是他被迫做了老十一区的区划长。

几个月后,日本人投降了,张玉堂的区划长职位也做到了头。虽然只做了几个月的区划长,但这已是一个污点,加之他有三垧上好的田地和一间杂货铺子,他被划分为富农。好在他平日里积善缘广交穷人,不似有的人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因此他没被善待。这也应了他老父亲的话:积善人家必有余庆。

此后的若干年里,张玉堂踏踏实实过日子老老实实做人,不敢有半点张扬,他的张铁嘴的外號好像也被人渐渐遗忘。及至一九五七年他的最后一个儿子降生后,张玉堂已与一般农民无二。他所育计有六子三女,六子分別取名为耀祖、耀宗、耀之、耀光、耀满、耀庭,有祖宗之荣光照耀张家门庭之意;三女名为淑兰、淑珍、淑香,这三个名字没有特別的蕴含,完全是隨性而起。

在生完张耀庭第二年春日里的一个风和景明上午九时左右,由生產队的大门外进来一帮人。他们一行人居中者颇有些气质,举手投足俱带一些风范。他想这本与他无关,就没有放下手中的活计,继续向抬起的铡刀里续草。及至队长喊他的名字,他才缓慢地站起,望向外面。那居中者趋步上前,抓住张玉堂的手道:

“可算找到你了,老哥哥,你不认得我了?”

张玉堂愣怔了,他盯著来人仔细打量,却怎么也想起这个人究竟是谁。

那人提示道:“忘了?你在山上救起一个半大小子並在你家养了些天。李小五,李小五,是我呀!”

张玉堂猛然记起,便也抓紧了他的手说:“哎哟,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一晃这多年了,咱们都老了!”

他的这一番感慨马上引起李小五的共情,他也隨即感慨起来。由李小五的口中得知,他本名不叫李小五,而是叫赵凡武,那年是给抗联送情报而冻饿在途中。现在革命已成功,无需再爬冰臥雪忍飢挨饿,並说以后有困难一定找他。两人共同回忆了在张玉堂家里將养身体的那几日后,赵凡武留下一些钱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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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堂后来听说赵凡武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他在临上车前还不断地嘱咐同行的人要对张玉堂多加照顾,说他於革命有功,不应因他的成分而有所歧视。

张玉堂因为搭救赵凡武这件事,便觉自己高大伟岸起来,他不再忌讳自己的成份,能言善辩的品性又逐渐显露,因此他的“铁嘴”的外號又被提起。

张玉堂的老婆子常跟他抱怨,说她自结婚以来隔两年一窝,“咕嘰咕嘰”地生了九个孩子,快赶上老母猪了。逢此时,张玉堂就说,多子多福,若是有可能还要再生呢。再生?不可能了,到张耀庭生下来后,张玉堂老婆子的肚子再无动静。

张耀庭,这个张玉堂最小的儿子,继承了张玉堂能言善辩的品性,但他命短,在一九九七年先於他的父亲因肝癌去世,终年四十岁。他的两个儿子此时尚未成家。老大张建勛刚刚中师毕业,老二张建平学业不成早早地下了地除田抱垄。以张建平的说法,他是看家境窘迫才輟学不念的,若不然他可以读高中还能考上大学。这全是藉口,但张建勛不好拆穿他,权且给他留点顏面,免得他无地自容。

张建勛不算天资聪颖,但他勤於学习,更重要的是他具有嗓音天赋,能把歌唱得声情並茂。这多半遗传自他的父亲,也或者是受他母亲的影响。张耀庭的嗓音高亢嘹亮,张建勛的母亲虽未受过音乐训练,却能把歌唱得有板有眼。当初,他们两个完全是志趣相投才走到一起的。得益於父母的遗传又勤於学习,他便考上了中师学校的音乐班。另一个与他同岁且是同学的女孩子佟丽姝上了財经学校,这可能是他的父亲佟亚年做了运动,若不然以她的学习成绩考上普通高中都很困难。

或许是张建勛歌唱得好,也或者是张建勛长相俊朗,佟丽姝在张建勛读中师一年级时就开始了书信往来。在频繁的书信往来中,他们已暗定终身以情相许。但直到张建勛工作后的第二年,他们的恋情才得以公开化。作为父亲,佟亚年当然不同意。他的理由有四:佟丽姝大张建勛八十几天,未过百日;张建勛家境不好,且张建勛的母亲身体孱弱;张建勛只是一个教书的,未必有多大出息,即便日后有所成就,顶天也是个校长;张耀庭因肝癌而亡,恐怕会遗传,他不想女儿中年丧夫。这四条理由很充分,佟丽姝坚守爱情的信心在父母的鼓动中逐渐动摇,终於在一九九九年五月里的一天接受了父亲的建议,答应了去相看城里的在財政局工作的小伙子。相看的结果还可以,佟丽姝拿城里的小伙子与张建勛做比较,觉得除了长相比他稍差外,其他的都很称心。工作好,比张建勛强百倍;家境好,比张建勛家强百倍;住的是楼房,自然也比张家的土房强百倍……凡此种种。长相与张建勛稍差也算不得什么,毕竟不能看长相过一辈子。张建勛不是傻瓜,就算是傻瓜,多想想也能想明白,他感觉到了与自己渐行渐远的佟丽姝已不那么亲热,而且又听说佟丽姝已订了婚约,他便明白接续情缘已无可能。但他依然做梦,只不过这梦有些酸涩。佟丽姝结婚前两天的晚上將张建勛约了出来,在南树地的尽头,她將自己的镶有浅绿色有机玻璃的发卡给了张建勛做纪念。在她拿下发卡时,一头柔顺乌黑的长髮如瀑布一样流泻下来,將她装点成楚楚动人又楚楚可怜的形象。在那一刻,张建勛想拥抱她,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说:

“这发卡把我的心也卡住了。”

佟丽姝结婚那天,张建勛就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来回踱著步子,轻声哼唱著《祝你一路顺风这首歌。

佟丽姝结婚了!与她结婚的人不曾和她书信往来私许终身,与她结婚的人不曾和她含情脉脉幻想未来,与她结婚的人不曾和他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仅仅与张建勛家一道之隔的孙慧茹在佟丽姝结婚后的一个月內两次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和张建勛的母亲魏红伟说,她要给她当儿媳妇而且不要彩礼,只需备齐必要的家具被褥即可。她说,她一定会孝敬好婆婆,一定会照顾好张建勛,一定会操持好家务让张建勛有一个舒適的居家环境,一定不让张建勛“山上地里”的受尽劳累。孙慧茹说了那些一定,真是掏心掏肺表尽了心跡。魏红伟把孙慧茹的话转述给张建勛时,张建勛苦笑了,然后说:

“那就找媒人提亲吧。”

张建勛这样匆促地答应下来完全是出於这三点原因:孙慧茹长相身材俱佳,孙慧茹勤快能干,孙慧茹性格温婉贤淑。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潜意识的,他有负气的成份。

张建勛和孙慧茹的婚姻不会有半点的波折,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完成了从“买东西”到举办婚礼的全部过程。但令孙慧茹忧心且伤心的是,张建勛不但在新婚之夜和衣而眠,而且在以后的二十多天里亦是如此。实在忍受不了,终於在一天的半夜里,孙慧茹嚶嚶地哭起来。张建勛被新婚妻子压抑的哭声惊醒,忙关切地询问安慰,並伸出手摸他的额头。其实,他知道孙慧茹为何哭泣,他只是装装样子。孙慧茹没有因为他的安慰而停止哭泣,反而愈加伤悲起来。张建勛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有点不尽人性,就挨到孙慧茹的身边,拥抱她抚摸他。当最后张建勛脱掉衣服与孙慧茹行了周公之礼后,孙慧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娇美新娘的神采飞扬出来,映亮了整个新房。

张建勛与母亲同住了四个月后,就买了一幢两间的拉合辫红砖跑皮油毡纸盖顶的房子分家另过。此时,孙慧茹已有身孕。怀有身孕的孙慧茹终日沉浸於幸福之中,却不想在那年的六月份的一个早上突然觉得头痛欲裂。张建勛给她服了感冒药后,情况似乎有了好转,可三天之后,孙慧茹的病情又严重了。张建勛不敢耽搁,就陪著她去了城里的医院,诊断的结果是,新型隱球菌性脑膜炎。在入院的两天后,孙慧茹死了,死在了病床上,她腹中的胎儿也连同她一併死去。她本可以做母亲的!张建勛因此悔恨,常常自遣自责,若早些上医院,孙慧茹定会保住性命。

以后很长时间里,张建勛总要唱起《祝你一路顺风这首歌,只不过这时已不止是透出淡淡的忧伤,还有淒切和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