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书舍辩经的风声传至长安,已是十日之后。太子府內,一眾属官终於按捺不住心中思虑。
例行讲经礼毕,眾人依次告退,唯有太子少傅疏受驻足未行。他自宽袖中取出一卷手抄经义录,双手捧至案前,神色郑重。
“殿下,请过目。”
刘奭伸手接过捲轴,徐徐展开。纸上所录,正是淮阳书舍那场轰动封国的辩经实况:韩延寿阐发《公羊春秋大一统之旨,申屠依《穀梁畅谈尊礼之道,桓氏引《左传辨析宽猛治术,末尾更是摘录了淮阳王刘钦援引《尚书·泰誓的一番言论。
他逐行阅罢,指尖轻轻將捲轴搁在案几之上,片刻默然。疏受与一旁端坐的史丹对视一眼,殿內气氛渐沉。
“淮阳王在封国兴学,孤早有耳闻。”刘奭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前几日他特意送来一批新纸印製的《穀梁春秋,字跡清晰,装帧精良,孤已尽数送往太学收藏研习。此事本是美谈。”
“殿下明察。”疏受微微躬身,身子往前倾了几分,伸手指向捲轴上的文字,“兴学印书確是藩王本分,可这卷实录之中,言语绝非仅论经义。淮阳王引《泰誓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继而直言:天命並非虚无神道,它藏于田垄阡陌之间,存於黎民粮缸之內,显於郡国赋税帐册之上。”
他指尖在纸面轻点两下,语气愈发凝重。
“农桑、赋税、民政,皆是朝堂核心实务。舍《春秋不谈,专取《尚书论民心;拋开鬼神天命,直指天下民生。这番话入儒生之耳是辩经,传入朝野眾人耳中,便是公然议论国政啊。”
刘奭並未接言,抬手端起漆木耳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向窗外,似在沉吟思索。
沉寂之中,史丹缓缓开口,打破了殿內的凝滯。
“少傅此言未免多虑了。”
他放下手中耳杯,坐姿依旧端正,语气从容不迫。“淮阳王在封国劝农治水、刊印典籍,皆是恪守藩臣本分。至於援引《尚书论民心,本是歷代明君推崇的仁政要义。昔日孝文皇帝罪己自省,孝武皇帝以《泰誓训诫臣下,本朝每逢灾异,天子亦必下詔反省。圣人古训代代相传,何来妄议朝政一说?”
疏受正要出言辩驳,史丹抬手示意他稍安。目光扫过满堂眾人,最终落回疏受身上,话语一针见血:“少傅真正忧心的,从来不是一卷经书,而是淮阳王才干太过出眾。”
一语道破內里心思,堂上顿时静了下来。疏受面色微变,一时语塞。
“殿下以仁德闻名天下,朝野归心;淮阳王精於实务,理政有方,兄弟二人相得益彰,本是社稷之幸。”史丹语气诚恳,字字斟酌,“储君当有容人之量,臣子贤能,乃是殿下左膀右臂。若只因宗亲有才便心生猜忌,反倒伤了手足情分,也落了胸襟狭隘的话柄。他日殿下君临天下,又何以包容四海之士?”
疏受张了张嘴,终究望见刘奭微微頷首,到了嘴边的反驳又生生咽了回去。
刘奭起身踱步至窗前。春光融融,庭院里一树桃花开得烂漫,暖风拂过,落英纷飞,满地緋红。明媚景致落在眼底,他眉宇间却不见半分閒適。
“史大夫所言,合情合理。”他转过身,缓步走回案前,“淮阳王是孤的弟弟。孤身居储位多年,倘若连至亲手足都容不下,日后又怎能治理万里河山?他此前特意將《穀梁春秋送至东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此番书舍论经,所取典籍亦是父皇素来推崇的《尚书,並未有半分逾矩之举。”
话锋稍顿,他话里添了几分追忆。
“只是孤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当年淮阳王主动上书,恳请提前前往封国就藩,此事孤曾在父皇身侧亲见。”
彼时刘钦的奏疏递入宫中,宣帝凝视良久,转手將奏章递给身旁的刘奭,问他看法。当时他只答,弟弟有心治理封国,是件好事。没过几日,刘钦便辞別长安,远赴淮阳。
“他自幼便是这般性子。”刘奭轻嘆一声,“不耐长安城中的閒逸浮华,一心只想脚踏实地做事。这京城权贵盘根错节,耳目眾多,他留在此处,难免被人攀附利用。倒不如远赴封国,一心务农兴学,踏踏实实做些实事,反倒安稳自在。”
说罢,他重新落座,神色归於沉静。
“孤从未猜忌於他。可长安朝堂,耳目繁杂,淮阳封国的动静,朝中不可一无所知。此举並非刻意监视,而是提前留一份备案。如今不过是太学几位博士私下议论,可流言滋长,迟早会传入御史台。朝中御史素来善於捕风捉影,纵使父皇已有手詔庇护,难保日后不会有人罗织罪名,弹劾他结党养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