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属院,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身乾爽衣服。暖气刚停,屋里还残留著一丝冬天积攒的凉意,窗外的后海被初春的夕阳染成淡金色,湖面上还有几块没化尽的薄冰,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噹声。游船还没开始营业,湖面比夏天安静得多,只有几只野鸭在冰水交界处觅食。
他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拨了家里的號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混著高压锅的排气声,突突突的,应该是在燉什么东西。
“小錚!你还知道打电话啊?”母亲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洪亮,“你爸念叨好几回了,说你是不是在北京忙得连电话都不会打了。前天晚上吃饭,他端著碗忽然来了一句小錚这周该打电话了吧』,我说才几天啊你急什么,他还不高兴,说你懂什么。”
顾錚靠在窗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刚开学確实忙,新课要备课,学校还给我安排了个教改项目。这不一有空就打过来了。”
“身体怎么样?胳膊还疼不疼?”母亲问这两句话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个微小的停顿,好像怕听到不好的回答。三月初是倒春寒最厉害的时候,旧伤在这种天气最容易反覆,她比谁都清楚。
“胳膊早没事了,整个冬天都没犯过。今天还跟同事打篮球呢,部长都说我恢復得好。”他刻意把语气放得很轻鬆,“北京这边食堂伙食也不差,顿顿有红烧肉,再吃下去腹肌都要没了。”
母亲沉默了两秒。她以前是中学体育老师,对运动损伤心里有谱——儿子越说“没事”,她越能听出“有事”。右臂神经永久性损伤,怎么可能一个冬天都没犯?但她没有追问,儿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不想让她担心她就装作不担心。所以她只是说了句“那就好”,然后立刻把话题转到吃上,问他食堂好不好吃,有没有按时吃饭,北京的水土服不服。顾錚一一应著,说食堂红烧肉不错,同事李磊天天拉他去吃,办公室里还备了从家里带的茶叶。
“茶叶喝完了跟妈说,再给你寄。”母亲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对了,前几天有个姑娘来家里了。”
顾錚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说是你以前在参加比赛时认识的,叫晓婷,打撞球的。从兗州开车过来的,近得很,就隔壁县城。拎了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花生油、土鸡蛋、腊肉,还有她自己做的酱菜,说是你在队里的时候没少照顾她。”母亲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姑娘长得清秀,人也大方,陪我和你爸聊了大半天,问了你转业之后的情况,还问你现在在哪个学校教书。你爸高兴得不得了,非要留她吃饭,她说赶著去比赛,放下东西就走了。”
潘晓婷的名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起,混著盛夏滚烫的气息。兗州、曲阜相隔不过几十里,方言无二,春风同自连片麦田掠过。
有次站上射击赛场参赛,带队教练和潘晓婷的父亲是旧识,恰逢潘晓婷跟著父亲来赛场閒逛观战。靶场上的顾錚沉心静气、弹无虚发,少年意气锋芒毕露。她年纪尚小,马尾束得利落,望著赛场里的人满心钦佩,懵懂的爱慕悄悄埋在心底。一个苦练撞球,一个埋头射击,日復一日都是枯燥严苛的集训,又都是骨子里不肯服输的性子,借著父辈的交情时常碰面,慢慢熟稔亲近。
后来顾錚意外重伤,断了和很多人的音讯。万万没料到,当年暗藏心事的小姑娘,会辗转打听地址,亲自寻到曲阜老家来找他。
“姑娘人真不错,走的时候还跟我鞠了一躬,说你以前在队里没少照顾她,没有你帮忙她可能早就放弃了。”母亲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些,“小錚,人家姑娘大老远跑一趟,这份心意可不轻。你回头记得给人家打个电话,別装不知道。”
“知道了。”他说。
母亲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吃饭別熬夜,忽然提高嗓门冲厨房那边喊了一句“老顾,你儿子的电话你接不接”,然后压低声音跟他说你爸在厨房假装干活,其实耳朵竖得老长,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顾錚说把电话给爸吧。
父亲接过电话,声音还是一贯的沉稳:“北京那边工作还习惯吧?学生好教吗?”
“都挺好。课已经上正轨了,学生反响不错。”
“那就好。”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妈老念叨你。有空多打几个电话,省得她老惦记。”语气很平淡,像在交代工作。他从来不说“我也惦记你”,但每次都会说“你妈老念叨你”。
“知道了,以后每周都打。爸,降压药按时吃,別偷懒。”
“吃著呢,你比你妈还囉嗦。”父亲哼了一声,语气忽然不那么硬了,“刚才你妈说的那姑娘——挺好的。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掺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你至少得给人回个电话。这是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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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錚笑了笑,说知道了。父亲把电话还给母亲,母亲又絮叨了几句才掛。忙音在耳边嗡嗡响了几秒,窗外后海正沉入暮色,湖面上的薄冰反射著最后一缕淡金色的光。对岸的钟鼓楼还没亮灯,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只剩两道沉默的剪影。他坐在窗边没有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扎马尾的少女,握撞球杆的手指纤细但有力,回头冲他笑的时候,阳光刚好落在她睫毛上。
都过去好几年了。她还在打球,应该打得不错。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拨过的號码,指尖在拨出键上悬了片刻,最终没有按下去。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下次见面吧。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白粥的清香混著三月初微凉的晚风从窗户里飘出去。院子里的海棠树还是光禿禿的,但枝头已经有了些微膨起的芽尖——再过一个月,就该开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