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著是第二头，第三头。它们从脚手架后面、从升降机井里、从墙角的阴影中一一浮现，像是黑暗本身正在凝结成形。

独眼魔狼。成年的。粗略一扫，不下十头。大部分独眼中的红光浑浊而凶戾，是妖奴级的气息，但其中夹杂著几道格外猩亮的光——进阶期，体格比同类大出一圈，妖气凝实得多。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咆哮，没有嘶吼，甚至没有狼爪摩擦地面的细响。只是安静地、有条不紊地封死了七楼所有的出入口。

路明非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一路下到七楼畅通无阻——不是运气好，是它们故意让出的通道。它们在等他自己走进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是尸体。巨眼腥鼠的尸体。三头。致命伤全在喉咙，一击毙命，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尸体没有被拖走，原封不动地堆在角落，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块状物。

教科书上的加粗黑体字瞬间闪过路明非的脑海——独眼魔狼，群居性妖魔，极度记仇，群体会將猎杀目標的尸体作为诱饵布设陷阱，诱杀进入领地范围的入侵者。它们在狩猎。不是衝著他来的，它们早就盯上了这栋楼里的猎妖小队。而他，不过是一个撞进陷阱的倒霉蛋，提前踩了雷。

然后他看到了那头狼。

它没有藏在狼群里，而是独自臥在七楼最深处的一片阴影中。当它缓缓起身时，路明非才意识到它的体型有多大——肩高接近成年男人的胸口，四肢粗壮如铁柱，灰黑色的皮毛下隆起虬结的肌肉群。它的独眼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琥珀色，瞳孔是一条竖直的裂隙，像爬行动物。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脊椎。一根根苍白的骨刺从后颈开始，沿著脊柱一路延伸到尾尖，每一根都有二十多厘米长，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釉质光泽。当它抖动鬃毛时，那些骨刺互相碰撞，发出一串细密的、类似金属片摩擦的脆响。

骨刺狰狼。战將级。

路明非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在教科书上见过这个名字——独眼魔狼的变异进阶体，战將级妖魔。骨刺可离体飞射，穿透力堪比军用弩箭，三十米內能钉穿五毫米钢板。最致命的是，骨刺生长速度极快，射出一轮后十秒內就能再生完毕，等於隨身携带著用不完的箭匣。

那头骨刺狰狼的琥珀色独眼锁定了他。没有愤怒，没有威嚇，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打量。它微微偏了偏头，颈部的骨刺隨动作轻轻碰撞，叮噹作响。

狼群动了。

路明非一把抓起通讯器，几乎是吼出来的：“七楼！独眼魔狼群，还有战將级——“

话音未落，骨刺狰狼脊椎上的三根骨刺骤然炸起，脱离身体，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隨即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没有弓弦声，没有破风声，只有三道苍白的光。路明非本能地向侧面扑倒，骨刺擦著他的肩头掠过，钉入身后的混凝土墙柱，没入將近二十厘米，尾端犹在嗡嗡震颤。

他甚至来不及庆幸躲过了这一击。因为就在他扑倒的同一秒，狼群已经借著骨刺的掩护髮起了衝锋。四头妖奴级魔狼从正面扑来，獠牙直取他的四肢——不是致命攻击，是撕咬关节、废掉行动能力的猎杀战术。

路明非来不及思考，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左脚猛地后撤半步，腰胯发力，全身的力量顺著脊椎一路传导到右拳，朝著最近的一张狼嘴狠狠砸了出去。这不是任何正规格斗技巧，纯粹是求生本能的爆发。

砰。拳头正中那头妖奴级魔狼的下顎侧面，將它整个脑袋砸偏，扑势被硬生生打断，翻倒在地滑出两米远。但另外三头已经咬上来了——一头咬住他的左小臂，一头咬向他右腿膝弯，第三头从侧面直取腰肋。

剧痛从三个方向同时炸开。獠牙刺入皮肉的瞬间，路明非清楚地感觉到温热的血顺著胳膊往下淌。他用尽全力甩开左臂上的魔狼，一脚踹中正面的第三头，但咬住右腿的那头死死不鬆口，摇晃著脑袋撕扯，像是要把他拖倒。

包围圈在缩小。骨刺狰狼再次抖开三根骨刺，悬在身侧，瞄准了他的躯干。这一次，不会再擦肩而过。

没得选了。

路明非咬紧牙关，意识深处的次元壁障轰然洞开，灼热的气息从另一个维度的彼岸喷涌而出，带著硫磺与火焰的气味。

一声低沉的龙吟在烂尾楼內部炸响。

赤红的鳞甲率先刺破虚空，紧接著是巨大的膜翼、粗壮的四肢、覆盖著骨质甲片的修长脖颈。一头体长接近一米的幼年红龙从法阵中猛然踏出，龙息喷吐的瞬间捲起灼热的颶风，將咬在路明非腿上的魔狼直接掀翻出去，皮毛被高温燎出大片的焦痕。

金色的竖瞳冷冷扫过周围的狼群。红龙低头看了一眼路明非身上三个血淋淋的咬痕，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喉囊猛然鼓胀，紧接著一道锥形的橙红色烈焰喷涌而出，直直灌向骨刺狰狼的方向。

骨刺狰狼反应快到不可思议。它在龙息喷出的同一瞬便向侧面跃开，三根悬空的骨刺同时离体射出，钉向红龙的咽喉。骨刺撞上龙鳞，发出三声清脆的撞击声，溅起一簇火星——龙鳞完好无损，骨刺却碎成了粉末。

红龙转头，竖瞳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路明非趁著这片刻的间隙完成召唤。他的身形在红龙翼下变得模糊，下一瞬便彻底消失在原地。

红龙双翼猛振。灼热的气浪在七楼封闭的空间里炸开，碎砖和混凝土屑被捲成一片灰色的漩涡。庞大的身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从最近的窗洞中冲天而起，翼尖擦过窗框，刮下一大片碎裂的混凝土。

就在红龙衝出烂尾楼的下一秒，至少四五张布满獠牙的嘴同时咬合在路明非刚才站立的位置，咔嚓声密集得像一梭子子弹——咬碎的只有残留的空气。

还有一道更沉闷的撞击声——骨刺狰狼的骨刺，三根齐发，钉穿了咬合最慢的那头妖奴级魔狼的侧腹，將它死死钉在墙面上。骨刺狰狼没有管误杀的手下，琥珀色的独眼透过窗洞仰望著夜空中急速爬升的赤红身影，目光阴冷而执著。

红龙飞到烂尾楼上方数十米的高空。路明非顺著契约的感知看著身下那栋被夜色笼罩的建筑，胸腔剧烈起伏。初春的冷风灌进肺里，带著刺痛的凉意，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势——左臂两处咬痕，右腿一处，好在都不算太深，没有伤到骨头和动脉。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泛著一层淡淡的黑气，是妖气侵蚀的跡象，必须儘快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