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融化的铁水,从城市的缝隙间倾泻下来,把路明非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踩著那道影子,像踩著一条怎么也甩不掉的衰命。手心里还残留著觉醒双系时的余温,月色与粉色星尘交织的微光似乎还在视网膜上灼烧,可一想到赵孟华居高临下的眼神、柳淼淼眼角的那抹红,那点微末的亢奋就像被泼了盆冷水的炭火,呲啦一声,只剩下一缕灰烟。
推开门,红烧肉的酱香和新闻联播的背景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叔叔窝在沙发里抽菸,婶婶叉著腰站在玄关,脸色阴沉得像雷雨前的积雨云。堂弟路鸣泽抱著一包薯片,在地毯上杀得正酣,连眼皮都懒得施捨给他半分。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林默老师给的初阶法师证明。那点微弱的报喜的火苗,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他忘了,昨天婶婶千叮嚀万嘱咐让他买的打摺纸巾,刚才只顾著在夕阳里伤春悲秋,压根没记起来。
“路明非!你耳朵里塞驴毛了?!”婶婶的狮吼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手指几乎戳断他的鼻樑骨,“昨天晚上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吧?让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好,活著浪费空气!我看你就是觉醒了个破魔法就飘了,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路明非缩著脖子,像只被淋湿的鵪鶉,囁嚅著:“婶婶,我……我忘了,对不起,我现在去买……还有,我今天觉醒——”
“觉醒魔法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叔叔这才如梦初醒般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拽住婶婶的胳膊,连拉带拽把路明非往门外推:“行了行了,纸巾我去买就是了,孩子刚觉醒,別骂了。”
楼道里,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从揉皱的裤兜里掏出几张零钱,又添了两张,塞进他手里。叔叔的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明非,魔法师,这是天大的好事。钱你拿著,买完纸巾剩下的自己买点吃的。好好修炼,以后……就不用受委屈了。”
路鸣泽的声音从阳台上飘下来,带著几分戏謔:“爸!给我哥钱了?我也要!”
“滚一边去!”
路明非攥著那几张带著体温的零钱,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的夜格外漫长。路明非躺在逼仄的小床上,像一条搁浅的鱼。白天的震撼、赵孟华的拉拢、柳淼淼的卑微,还有家里人的漠然,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他闭上眼,试图在精神世界的荒原上触碰那些星子,月色与粉色的微光明明灭灭,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怎么都连不上。越急越乱,脑袋里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这是难眠的一夜。当初意识到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能像小说里的主角一样,从头爽到尾——金手指一开,天下我有,衰仔逆袭,走上人生巔峰。可一天过去了,他没觉得有什么变化。双系又怎样?星子连不上,婶婶照样骂,纸巾照样得买。他甚至莫名地想,如果真有什么命运之类的玩意儿,偏偏选中了他这样的衰仔当主角,那这命运的品味未免也太差了——选谁不好,非要选一个连自己生活都打理不好的窝囊废?
他甚至开始怀疑,白天的一切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场荒诞剧。一个从小到大的衰仔,怎么可能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全校瞩目的双系法师?说不定那只是一场牛逼哄哄的梦,梦里再也没人嘲笑他,不用跑腿买酱油,连陈雯雯都会多看他一眼。梦醒了,他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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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间,天亮了。婶婶的大嗓门准时响起:“路明非!死了吗?赶紧起来,去菜市场买斤青菜两块豆腐!”
路明非揉著眼坐起来,下意识地摊开手心。安安静静,没有星尘,没有微光。
“果然是梦啊。”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里鬆了口气,却又像漏了个洞。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腥气与泥土味混杂。路明非提著塑胶袋,在摊位间穿行,像一条在人潮里隨波逐流的咸鱼。卖豆腐的大婶正和隔壁摊的胖阿姨为了一毛钱差价爭得面红耳赤,杀鱼的档口血流成河,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穿著洗白髮t恤的少年——直到有人认出了他。
“哎!你是不是那个路明非?觉醒双系的那个?”
声音不大,却像往滚油锅里溅了一滴水。菜摊前挑黄瓜的大妈猛地抬头,正在砍价的豆腐西施丟下了手里的生意,连杀鱼档的老板都停下了手里的刀,带著一身鱼鳞凑了过来。目光像聚光灯一样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好奇的、审视的、带著几分敬畏的,把路明非钉在了原地。
“双系?就是那个月色和粉色的?”
“真的假的,看著也不像啊,普普通通的……”
“听说林默老师都惊了,说几十年没见过这天赋!”
“小孩,给我看看唄,法师长什么样?”
人群围拢过来,越聚越多。有人伸出手想摸他的衣袖,仿佛那上面沾著什么了不起的星尘;有人举著手机偷拍,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还有人把自家的孩子往前推,嘴里念叨著“沾沾灵气”。卖青菜的大爷一把將他拉到摊前,热情得不像话:“小法师!青菜隨便拿!不要钱!”
路明非被围在人群中间,手足无措地挠著头,脸烧得厉害。他想解释自己连魔法怎么释放都不知道,是个货真价实的衰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他真的觉醒了双系,真的成了那个“天赋难得”的法师。这些素不相识的人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而是看一个……值得围观的奇蹟。
心里又酸又胀,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酵。可转念一想,管他是不是双系,回到叔叔婶婶那里,他还是那个要跑腿买豆腐的路明非。围观的人群终会散去,菜市场的腥味和叫卖声依旧,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草草应付了几句,拎著青菜和豆腐落荒而逃,身后还传来大婶的喊声:“小法师下次来啊,豆腐给你留最嫩的!”
中午草草吃了饭,路明非换了件相对乾净的t恤,攥著叔叔给的零花钱,提前十分钟往学校旁边的星巴克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旧t恤和这里的冷气格格不入。赵孟华穿著定製运动服,手腕上的星尘手錶折射著刺眼的光;苏晓檣一袭白裙,外罩黑色法师外套,清冷得像一尊精致的瓷器。路明非缩了缩脖子,像只误入天鹅湖的土鱉,一屁股扎进了最角落的沙发里。
桌上摆著披萨和帕尼尼。周围的人聊著自己未来的规划和家族秘辛,那些词汇对他来说像另一个维度的语言。只有金枪鱼帕尼尼是真实的,他抓起来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要把那些不被重视的委屈全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一边嚼,一边用余光偷瞄陈雯雯。他那点卑微的暗恋就像藏在课桌底下的情书,谁都知道在那儿,但谁也没去戳破——毕竟,一个天生双系法师的心思,可比这点青春期的小秘密有分量得多。苏晓檣偶尔抿一口冰美式,目光扫过他,像看一个没开窍的傻子。
吃到一半,赵孟华悄悄走到苏晓檣身边,压低声音:“苏大小姐,麻烦把路明非支开,我要跟陈雯雯谈赵家的事。算我欠你个人情。”
苏晓檣瞥了他一眼,淡淡点头。
隨后,她站起身,径直走到路明非面前,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出来,有话跟你说。”
路明非一口榴槤披萨卡在喉咙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惊恐地看了一眼陈雯雯,心里哀嚎:大姐!你我很熟吗?当著全班的面拉我出去,我这卑微的暗恋还怎么苟延残喘?还有,你就不能等我吃完?
树荫下,风带著凉意,苏晓檣直视著他,开门见山:“你是不是喜欢陈雯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