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在紫禁城的东南角,本是太子读书的地方。太子朱慈烺今年七岁,还未到正式出阁讲学的年龄——按明制,太子八岁才出阁——文华殿的讲席便空著。礼部把旁边的一间厢房收拾了出来,给徐九当教室。
王公公把人带到了。厢房不大,摆了二十来张桌椅,挤一挤也能坐三十人。窗子朝南,阳光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一片亮堂。黑板已经掛好了,三尺宽,二尺高,木框包铜角,正面刷了三遍松烟墨桐油,光滑如镜。粉笔装在木盒里,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先是礼部两个,户部三个,兵部两个,工部两个,翰林院两个,再加上其他衙门凑数的,一共二十一个。年龄最大的五十多岁,最小的三十出头,个个穿著各色品级的官服。这些人进门的时候,脸上没有不屑,没有睏倦,更没有徐九预想中的那种漫不经心。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认真,甚至有些紧张。
礼部郎中周文举是第一个到的,正五品,花白鬍子,笑眯眯地拱著手一口一个“徐先生”。工部员外郎李昌龄四十出头,进门就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工工整整抄满了阿拉伯数字,请徐九过目。翰林院的两个人坐在第一排,摊开笔记本,毛笔蘸好了墨,端端正正地等著。翰林院的人最怕皇上问“你看过算术书没有”,他们能在翰林院熬到今天,靠的就是“皇上问什么,我都能答上来”的本事。如今皇上对算术感兴趣,他们比谁都急。
兵部来的人里有一个叫杨廷麟的,江西清江人,崇禎四年进士,今年约莫三十六七岁,在兵部职方司做主事。这人个子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亮。进门时不声不响,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本子,一笔一划地记。
徐九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別人都在套近乎、递名帖、客客气气地叫“徐先生”,只有这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既不奉承也不冷脸,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关係的事。但他的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比谁都多。
翰林院里有一个叫孙承文的,顺天人,崇禎四年进士,今年大约三十五六岁,在翰林院做检討,从七品。周文举给他递了个眼色,意指“那位坐在后排不声不响的就是杨廷麟,兵部的,听说很能打仗”。徐九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坐在末排角落里,还有一个人,三十出头,穿著青布直裰,没有穿官服。徐九多看了他一眼,那人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周文举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这位是茅元仪,浙江归安人,著有《武备志,兵部侍郎孙承宗曾用他做幕僚,崇禎二年守北京有功,升了副总兵。后来不知道为何被贬了,如今在京城閒住,听说皇上开算术课,他自己求了兵部尚书的条子来的。”徐九心中一动,《武备志他前世听说过,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一部军事百科全书。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分量,比在场所有官员加起来都重。
人到齐了。按品级高低、衙门排序,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二十一个人坐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太子还没到,公主也没到。
“各位大人,”徐九站在讲台上,翻开名册,开始点名。
“户部,周文举。”
“在。”周文举欠了欠身。
“户部,李先春。”
“在。”
“户部,王崇德。”
户部主事王崇德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后排窗边,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侧脸上,正好看清黑板,又不刺眼。他站起身来,欠了欠身:“下官在。”
徐九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像看任何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继续念下去。
“兵部,杨廷麟。”杨廷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坐下了。
“兵部,张溥。”
一个面容白皙、身著青色官袍的官员应声起身。徐九听说过这个人,太仓张溥,復社领袖,名动天下。只是此时他应在江南主持文会,怎会在此?
坐在前排的李先春適时侧身,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徐先生,张天如是有兵部主事衔的,常年在江南。此番听闻皇上开算术课,有经世致用之效,前日特地从苏州赶回京来,说是奉詔求学』。”
徐九心下明了,对张溥微微頷首。张溥拱手还礼,目光在徐九脸上停留一瞬,嘴角带著探究的弧度,坐下了。
名册点完了。
二十一个人,二十一声“在”。徐九合上名册,正准备开始讲课,坐在前排的李先春忽然回头看了王崇德一眼,又看了看徐九,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王崇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垂下眼帘,没有回应。李先春与他同在户部供职,二人私交不浅。李先春还知道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王崇德的大女儿王薇,当年曾许配给徐九。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徐九的父亲和王崇德是同榜进士,两家订了娃娃亲。
崇禎六年徐九奉父命去京城相亲,恰逢那时徐九到了潞安府,闻知叔伯徐明扬守城殉国,就在潞安耽搁下来了。一年间连个音信也无——王崇德托人捎过信,但石沉大海。王崇德等不起,便把婚退了。退婚的时候,王家大小姐还未出阁,如今听说与成国公府的二公子朱常文订了亲,做第三房妾室。
李先春看著徐九站在讲台上,穿著四品官服——虽是虚衔,品级在那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王崇德拼了大半辈子,进士出身,在部里熬了十几年,才熬到正六品主事。这小子才十九岁,退婚时还只是个百户,短短三四个月的功夫,已然是四品了。
人生的际遇,诡异莫过如此。
课间,眾人三三两两围著徐九问问题。
王崇德坐在后排,没有动。他没有挤到前面去,也没有递名帖,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著刚才记的笔记。他旁边的位置空著——坐在他旁边的官员课间出去喝水了。
徐九走过来了。
不是特意走过来的。他给前排的几个官员解答完问题,沿著过道往后走,查看学生们的笔记情况。走到王崇德旁边时,他停下了。
“王大人。”徐九拱了拱手,语气平淡,“笔记记得如何?”
王崇德微微欠身。“还好。徐先生讲得细致。”
“方才那道追及题,王大人可有不明白的地方?”
王崇德翻开本子,指著其中的一行算式。“这里,下官验算了一遍,总觉得步军先行五日的路程,不应该直接用来除速度差——”
徐九弯下腰,看了看他的算式。
“王大人验算得对。”他拿起王崇德的笔,在旁边重新列了一个式子,“先五日,每日四十里,已行二百里。重骑每日快二十里,故需十日追上。但——”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段,“若是用方程来解,列式时便不会混淆。”
王崇德看著那条线段,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多谢徐先生。”
“不客气。”
徐九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粉笔灰,继续往后排走去。
王崇德坐在原处,看著他的背影,手上的笔在纸边无意识地画了几下。他没有说“贤侄”,没有说“世兄”,什么都没有说。他以为这个年轻人会记恨他——退婚这种事,搁在谁身上都不是小事。可徐九方才的眼神里没有怨气,没有冷淡,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在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同僚说话。那份平淡,比什么都让人心里不踏实。
徐九的课堂上,也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