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六年七月二十八,夜。
一场细雨刚歇,空气潮湿,闷热中透著一丝凉意。
徐九在城南宅中正翻看赵雷所赠的那捲练兵心得,忽听得后院墙头有异响。他警觉地伸手按住佩刀,还未起身,窗欞已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徐公子?”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急切。
徐九心头一跳,起身开门。廊下站著一个身穿青布衫子的姑娘,十五六岁模样,身量纤巧,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正是朱素英身边四个贴身侍女之一的秋桂。
秋桂见到徐九,先蹲身一礼,压低声音道:“公子,小姐命奴婢从翠屏山赶来送信,说是十万火急,务必亲手交到公子手中。”
说著,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严密包裹的信笺,双手呈上。
徐九接过,拆开一看,正是朱素英的笔跡——虽只有寥寥数行,却字字千钧:
妾已收拢山中百余弟兄,皆为高大头旧部,心腹可用。一丈青暴虐,眾皆怨之。妾等埋伏已定,只待官军一到,便为內应,里应外合,可一战而下。若得其便,妾当生擒一丈青献於麾下。
此信由秋桂送达,妾之位置、山路、暗號,皆由她口述。盼公子速来,勿失良机。
素英顿首
徐九將信反覆看了两遍,心中既惊且喜。他抬头看向秋桂,压低声音:“你家小姐现在何处?山上情况如何?”
秋桂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地稟道:“小姐现藏在山后一处隱秘崖洞里,身边有二十多个信得过的弟兄把守。一丈青上月毒杀了高大头,自立为寨主,这一个月来杀人立威,寨中人心惶惶。小姐趁机联络了高大头旧部,已有百余人愿隨她反正。一丈青有所察觉,这几日正严加盘查,小姐怕夜长梦多,才命奴婢连夜下山求援。”
“路上可还顺利?”
秋桂微微抿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奴婢略通些轻身功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翠屏山的悬崖峭壁,旁人上不去,奴婢却来去自如。一丈青派了两拨人追我,都被奴婢甩掉了。”
徐九点了点头,心中迅速盘算起来。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简讯,封好交给秋桂:“你连夜赶回去,告诉你家小姐,徐九三日之內必到。让她务必保重,切莫暴露。”
“奴婢明白。”秋桂將信收入怀中,又看了徐九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秋桂咬了咬唇,低声道:“公子……小姐在山上的日子很不好过。一丈青疑心重,几次想对小姐下手,都被小姐机警躲过。小姐常说,若不是想著公子会来接她,她早就跟一丈青拼了。”
徐九闻言,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告诉你们小姐,”他一字一顿,“三日之后,我来接她。”
秋桂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墙下,身形一提,轻飘飘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徐九站在廊下,望著她离去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翌日清早,徐九直奔府衙,將朱素英的密信呈给张泰阶。
张泰阶看过信,沉吟良久,在地图前来回踱步,终於站定,抚须道:“此女虽是贼寇出身,但既有归正之心,又愿为內应,本是好事。只是……”
“大人担心什么?”
“怕她诈降。”张泰阶转过身,目光锐利,“若这是贼人的圈套,官军一头扎进去,便是全军覆没。”
徐九拱手道:“大人所虑极是。但晚生与朱姑娘相处数日,深知其为人。她若要害晚生,在翠屏山上便可下手,何必费这许多周折?况且,晚生愿立军令状——若朱姑娘是诈降,晚生甘当军法!”
张泰阶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於点了点头:“也罢。本府拨给你一百精兵,加上你那六十人,共一百六十人,由你统领,三日后出发剿山。另派府中从事王珮为监军,隨你同往。”
“多谢大人!”
“先別急著谢。”张泰阶摆了摆手,“那一百精兵是府城防务的中坚,本府是冒著大险调给你的。你若打了败仗,不光你丟官罢职,本府这知府也做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