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
山风停了,万籟俱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
徐九和朱素英坐在床边,肩並著肩,望著窗外的月亮。朱素英靠在他肩上,长发披散下来,垂在他手臂上,痒痒的。
“徐九。”她忽然开口。
“嗯?”
“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她坐直了身子,转过脸来,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的眉目格外清晰。
她看著他的眼睛,目光中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那天在翠屏山下抓到你,看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在这寨子里待了三年,见过太多粗鄙的男人,杀人放火,样样都干。我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那样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
“可你不一样。你被抓了,生死未知,还跟我讲什么盗亦有道。你说你是举人,是朝廷命官,可你说话的语气不像官,倒像个……像个正经的读书人。”
徐九忍不住笑了:“读书人就是正经人么?”
“至少你不杀人。”朱素英也笑了,笑得很轻,“你不欺负弱小,你不仗势欺人。”她的声音更轻了,“你对我……很尊重。”
说到这里,她的脸微微泛红,可目光却比先前更加坚定。
“我在这寨子里,手上有血,心里有恨。”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些该死的人,我杀过不少。可不该杀的……我也杀过。杀人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
她攥紧了拳头,又慢慢鬆开:“可遇到你之后,我想……我不想再那样了。”
徐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我喜欢你。”朱素英抬起头,直视著他的眼睛,“徐九,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坦荡,坦荡得让徐九心中一颤。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退缩,“你是举人老爷,將来要做官的。我是个贼,手上沾著血。可是……可是我就是喜欢你,我没办法骗自己。”
徐九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朱素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唇。
“你听我说完。”她的眼眶微红,“我不求你明媒正娶。你有婚约在身,我知道。你將来要娶王家的小姐,我也知道。”
徐九心中一震,没想到她猜到了他的心思。
“我不爭那个。”朱素英说完,垂下眼帘,“我只是……我只是想把身子给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得出口。
“我在这寨子里,不知道哪天就死了。我不想……不想死了还是个……我不想连男人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就死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徐九,你若不嫌弃,今晚就別走了。”
徐九怔怔地看著她,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烛火摇曳,映著她的脸。她眼眶通红,泪珠滚落,可她的目光却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颊上的泪。
“我不走。”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今晚不走,明晚也不走。”
朱素英愣了一下。
“我喜欢你。”徐九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翠屏山下被抓的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你不知道,我每天夜里躺在地上,听著你的呼吸声才能入睡。你不知道,那天我们牵手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多快。”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睛也有些泛红。
“素英,我不嫌弃你。我怎么会嫌弃你?”
朱素英怔怔地看著他,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次她没躲。
徐九伸手將她揽入怀中。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著,像一只淋了雨的雏鸟,又冷又怕,却终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等我。”他在她耳边说,声音轻而坚定,“等我到了潞安府,安顿下来,我一定会来接你。”
朱素英没有说话,只是將他抱得更紧了些。
烛火摇曳,映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那是他们在山寨中最幸福的时光。
白天,朱素英出去处理寨中事务,春兰和夏荷轮值守在木屋外,名义上是“看著”徐九,实际上是在保护他。小桃红经常跑来陪他说话,秋桂偶尔也会来,只是沉默寡言,不太爱讲话。
有一次徐九问小桃红:“你们二头领,以前有没有……对哪个男人这样?”
小桃红撇了撇嘴:“怎么可能!二头领那个脾气,敢靠近她的男人,不是被她打跑了就是被她打残了。高大头以前打过她主意,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二头领拔剑就砍,嚇得高大头屁滚尿流,再也不敢提那档子事。”小桃红嘿嘿一笑,“也就公子你,二头领见了就迈不动腿。”
徐九笑了笑,没有说话。夏荷也抿著嘴,拿了本书递给小桃红,道:“別贫了,公子教的字你可记熟了?”
午后日头正毒,木屋里闷热难当。
小桃红从外头端了半盆清水进来,夏荷跟在后面,手里抱著布巾。徐九正坐在窗前翻书,见二人进来,正要开口,小桃红已笑嘻嘻地放了木盆,上前替他解衣。
“公子,该洗澡了,这大热天可別捂出痧来。”
徐九按住她的手,有些窘迫:“我自己来……”
话没说完,另一只手已被夏荷轻轻拉开。二女不由他分说,一人解衣带,一人褪外衫,夏日衣服单薄,三下五除二便將他剥了个乾净。
徐九还来不及反应,小桃红已经將水浇在他背上,温热的水顺著脊背流下。夏荷在身后搓背,手法熟练,力道不轻不重;小桃红则蹲在面前,拿著布巾替他擦身前,一边擦一边还哼著小曲,神情坦荡得像在擦一张桌子。
徐九浑身僵硬,愣在原地,任由她们摆布,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夏荷见他发窘,轻声道:“公子別多想,二头领让我们伺候您,我们便好好伺候。”
小桃红抬起头,眨眨眼:“就是。公子身上哪一处我们没见过?那天你被一丈青剥光的时候,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还羞什么?”
徐九脸上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好容易洗完了,二女替他擦乾身子、换上一身乾净的青布袍子。徐九长长鬆了口气,正要坐下,却见小桃红和夏荷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你们……”他腾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公子去哪儿?”夏荷在身后问。
“你们洗,我去外头等著。”
身后传来小桃红咯咯的笑声:“哟,徐公子怎么比我们女人还害羞?”
夏荷也跟著笑了一声,却不似小桃红那般张扬,只是低低地说了句:“公子是正人君子。”
徐九快步走到外室,背过身去,耳根烧得发烫。里头传来水声和二女低低的说话声,偶尔夹杂著几声轻笑。他站在外室,望著院子里的石榴树,深吸了几口气,才把心头那股躁意压了下去。
待二女洗好出来,已是日头偏西。
徐九回到里屋,在灯下坐定。不多时,朱素英回来了。
“今天教她们认字了?”她解下长剑靠在门边,在桌对面坐下。
“嗯,教了几个。”徐九答道。
朱素英转头看向夏荷和小桃红:“你俩可有伺候公子洗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