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財政状况,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岁入远远赶不上岁出,年年亏空,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
嘉靖二十九年,太仓银库的帐面上还有一百多万两存银;到了嘉靖三十年,就只剩下五十多万两;嘉靖三十一年,三十多万两;嘉靖三十二年,二十多万两;嘉靖三十四年,十多万两……今天算帐,只剩十万出头了。
这十万两银子,搁在往年连京城百官一年的俸禄都不够发,更遑论九边军餉、賑灾济民、修宫殿、修河工……处处要钱,处处窟窿,处处是无底洞。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於,兵部尚书杨博率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凝重,透著一种武將世家特有的沉稳和直率:“陛下,九边年例军餉……臣不敢不报。”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
年例军餉,是大明財政中最大的一笔开支。九边重镇,从辽东到甘肃,绵延千里,数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军餉马料、修城筑堡,全都指著这笔银子。
嘉靖看了他一眼:“说。”
杨博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展开来,一字一顿地念道:“九边年例军餉,太仓岁发银二百八十万两,各省解纳银一百七十二万五千六百余两。两项合计,四百五十二万五千六百余两。”
嘉靖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
杨博继续道:“臣查阅嘉靖二十九年以来的帐目,九边军餉年年增加。嘉靖二十九年,岁支二百六十万两;嘉靖三十年,岁支二百八十五万两;嘉靖三十一年,岁支三百万两……至嘉靖三十九年,岁支已达三百二十余万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这还不包括各省解纳的部分。若將太仓岁发与各省解纳合算,每年用於九边的银两,至少在四百五十万两以上。而太仓岁入不过二百余万两,每年亏空巨大,全赖各省解纳填补。”
嘉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殿中那一排站著的文官身上。
徐阶也坐不住了。
他是內阁次辅兼户部尚书,財政上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
王体乾去年卸任之后,户部尚书的位子一直悬著,由他兼署。
本来朝中已经议定由高拱接任,只是高拱这个月就要履新,还没来得及正式上任,財政的大事还得他徐阶来扛。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详细的帐目,捧在手中,声音凝重:“陛下,杨大人所言极是。嘉靖二十九年之前,九边年例军餉岁支不过二百万两上下。庚戌之变后,边备日弛,军餉日增。至嘉靖三十年,岁支已达二百八十万两,三十一年三百万两,三十四年三百四十万两,三十七年三百六十万两,三十九年三百八十万两……去年一年,九边年例军餉共支用三百八十七万余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加上各省解纳的一百七十余万两,去年九边军费合计超过五百六十万两。而太仓岁入仅二百零三万两,各省解纳虽有一百七十余万两,但其中大部分又直接用於九边,並未入太仓之库。实际上,太仓去年能支配的银两,不过二百余万两。”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二百余万两的收入,要养活三百八十七万两的九边军餉,还要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怎么可能不亏空?
嘉靖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四十年,九边的年例,定下来了没有?”
杨博叩首道:“回陛下,尚未定准。去年九月,兵部已会同户部核议,初步擬定四十年九边年例军餉为三百九十万两,比去年又增加三万两。其中主兵年例银二百八十万两,客兵年例银一百一十万两。”
“比去年又多了三万两。”嘉靖说,“多了哪里的?”
杨博道:“蓟州镇增兵三千,年例加银一万二千两;宣府镇增筑墩台三座,加银八千两;大同镇补去年欠餉,加银一万两。其余各镇与去年持平。”
嘉靖抬眼看向严嵩:“內阁的意思呢?”
严嵩躬身道:“臣以为,边备不可弛,军餉不可少。九边是我大明的门户,门户不固,內患难安。去年俺答屡次入寇,蓟、宣、大三镇损失惨重,增兵实属必要。臣请旨,准兵部所议。”
嘉靖点了点头,目光在徐阶和高拱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徐阶身上:“户部的意见呢?”
徐阶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九边军餉不可减,增兵增餉也是实情,臣没有异议。”
“九边的年例,就按兵部核定的来吧。”嘉靖拍板了,这个时候,他不会在银子上和这些大臣计较。
杨博叩首:“臣遵旨。”
严世蕃的面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心中显然在盘算著什么。
嘉靖没有看他,將目光转向了户部的方向:“九边军餉的事定下了,再看看賑济的事。济南六府,灾情如何了?”
徐阶立刻拱手道:“回陛下,济南六府去年入秋以来滴雨未落,入冬后又遭遇严寒,冻死饿死者甚眾。山东巡抚吴岳十月间上疏告急,户部已经拨了粮,但远远不够。”
“拨了多少?”
“临清、德州二仓粟三万石,徐州仓麦二万石。”徐阶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沉重,“合计五万石,全部拨给济南等六府賑济。”
五万石。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五万石粮食看似不少,但济南六府地广人稠,受灾百姓数以万计,这五万石摊到每个人头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嘉靖眉头轻轻皱起,“五万石不够,户部还有什么打算?”
徐阶道:“臣已会同山东巡抚商议,擬在济南六府实行改折之策,將今年起运的粮米部分改折为银两,就地糴买粮食賑济。另擬蠲免济南六府去年的部分赋税,以紓民困。”
“蠲免?”严世蕃的声音尖刻地响了起来,“徐阁老好大的口气。去年户部已经亏空了一百多万两,今天九边军餉又定下来三百九十万两,现在你还要蠲免税赋,从哪儿找钱补这个窟窿?”
徐阶面色不变,淡淡地说道:“民生为重。济南六府灾情如此严重,若再按常例徵收赋税,百姓恐怕要卖儿鬻女了。臣以为,蠲免税赋虽然短期內会让户部更加拮据,但从长远看,保住百姓的性命和土地,日后才有税可征。”
“讲得好听。”严世蕃冷笑,“徐阁老一张嘴,上下两片皮,说得轻巧,银子从哪里来?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好了。”嘉靖摆了摆手,“賑灾的事,户部会同山东巡抚再议,擬一个章程出来。蠲免多少,改折多少,拿个实数……至於银子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眾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严世蕃身上:“万寿宫的工程,需要多少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