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坐在第一顶轿中,身体隨著轿身的摇晃微微晃动,面色在轿帘透入的微光中忽明忽暗。他的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冷,不是被寒风冻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寒意。
王府门前的太监远远看到轿子过来,早有人飞奔进去通报。轿子在府门前落下,徐阶掀帘而出,一股寒风裹著雪花扑面而来,他微微眯了眯眼,拢了拢衣领,快步向府门走去。
高拱、张居正紧隨其后。
裕王府正殿东暖阁的门早已敞开,炭火烧得正旺,铜盆中的火光映照在墙壁上,將整座暖阁烘得暖意融融。裕王朱载坖站在门口,身上披著一件半旧的狐裘大氅,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双眼中带著掩饰不住的焦灼。
“徐先生——”他迎上前一步,声音急切。
徐阶躬身行礼:“殿下。”
“快进来说话。”朱载坖让开身子,將三人让进暖阁,又对身后的太监吩咐道,“都退下,没有本王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太监们应声退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窗外的风雪声。
暖阁中只剩下四人。
朱载坖在主位上坐下,双手撑著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过。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还是高拱先忍不住了。
他连坐下都顾不上,站在暖阁中央,身上的大氅还没来得及解下,肩头的雪花遇热化成了水珠,將衣领洇湿了一片。
“徐阁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冲,带著读书人特有的耿直和急切,“陛下留下您,到底说了什么?”
此言一出,朱载坖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张居正虽然坐著未动,但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也紧紧锁在徐阶脸上,须臾不曾移开。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炭火盆边,伸出双手在火盆上烘了烘,让那股暖意从指尖慢慢渗入身体。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需要时间。
他想要尝试理解不久前在玉熙宫中的对话。
想到那场对话,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便涌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朱载坖等了一会儿,见徐阶迟迟不开口,终於忍不住了:“徐先生,父皇他……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徐阶转过身来,目光与朱载坖对视了一瞬。
他看著裕王那双满是焦虑的眼睛,轻轻嘆了口气,终於开口了。
“陛下问臣……”徐阶的声音沙哑而迟缓,一字一顿,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这一次周云逸曲解天意的事情,殿下有没有参与。”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可这句话落在暖阁中,不啻於一声惊雷。
朱载坖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双手死死地撑住椅子的扶手,才没有从座位上滑下去。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双眼睛里的焦灼,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了恐惧。
高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从地上跳起来。面色涨得通红,眉毛几乎竖了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荒唐!简直荒唐!殿下怎么会参与这种事?周云逸是什么东西?一个五品钦天监正,他也配让殿下去……”
“肃卿!”徐阶厉声打断了他。
高拱的声音戛然而止。
暖阁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朱载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徐先生……您……您是怎么回答的?”
“臣当然否认了。”徐阶看著裕王,一字一顿道,“这件事情殿下本来就没有参与,不但殿下没有参与,我们也都未曾参与。臣告诉陛下,事前臣等不知周云逸会那般解释天意,也未曾与他有过任何往来。”
朱载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岸边的芦苇。可那口气还没呼完,他又猛地想起什么,追问道:“父皇……信了?”
徐阶没有回答。
暖阁中的气氛,因为这短暂的沉默变得更加压抑。
高拱急得直跺脚:“徐阁老,您倒是说啊!陛下到底什么反应?”
徐阶闭上眼睛,將那一幕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缓缓道:“陛下说了一句话,臣……听不太懂。”
“什么话?”朱载坖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徐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將那句话复述了出来:“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有没有欺瞒,现在只有天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句话中每一个字的重量。
“但很快,朕就知道了。』”
话音落地,暖阁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