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卡拉摘下兜帽后,艾达稍微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盯著那张脸看太久。
脸、鼻樑、下頜线,连右眉尾那点不太明显的弧度,都完全一样。卡拉站在单向玻璃后,肩上的枪伤已经止住,右臂却还是比左边稍稍低了一点。真正的艾达受过的旧伤从不在那个位置,所以她不会这样站。
艾达倒是相信,蕾欧娜见到卡拉,不出三秒就能分辨出来是真是假。
“还差一点。”艾达说。
卡拉靠近玻璃,露出了一个很有艾达味的微笑。
“哪里?”
“你太在意,別人有没有看你。”
卡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下。
主控屏还在运行。
a.w.人格模板校准:3%。】
一束细光扫过艾达的虹膜,又沿著颈侧的抑制器下移。她的声音、面部微表情和血液里的身份標记,被拆成一项项数据,送进玻璃另一边的存储器。
卡拉看著进度,神情很专注。
“他一直说,你是最难复製的部分。”
“西蒙斯?”
“你该叫他的名字的,这样才对人足够尊敬。”
“我不习惯替別人去討好他。”艾达对西蒙斯的语气很冷淡。
卡拉转过头,眼里的温度一下低了。
“他给过你很多机会的。”
艾达靠在金属椅上,药物还在影响著她的右臂。她抬了抬被锁住的手腕,金属扣只响了一声。
“你替他记得挺清楚。”
“因为我不会,像你一样浪费掉,每一次和西蒙斯主人的机会。”在艾达眼里,卡拉就跟个有实力的恋爱脑似的。
通讯灯在这时亮起。
卡拉几乎立刻走到控制台前,先把被子弹擦破的衣领往上理了理,才按下接通键。
西蒙斯没有出现在屏幕里,只传来了他的声音。
“进度如何。”
“基础身份已经稳定,虹膜、声纹和血液表层都通过了。”卡拉说得很快,又补了一句,“她的黑冠层比预计复杂,但我能处理。再给我四十分钟。”
“很好。”
卡拉的肩背松下来一点,稍微放鬆了一点。
“刚才的交手录像,您看了吗?”
“看了。”西蒙斯淡淡的说。
“我没有让她离开阅览室。”
“我知道。”
她等了半秒。
西蒙斯那边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继续吧,艾达。”
卡拉应得很轻。
“好。”
通讯断开后,她没有马上转身。控制台黑掉的屏幕映出她现在的脸,她抬手碰了一下唇角,又把那点不符合艾达习惯的笑收了回去。
艾达把这一幕看完。
“他以前也这么叫你?”
卡拉回到玻璃前。
“从我完成第一阶段以后。”
“那,卡拉这个名字呢?”
“项目里不需要两个名字,我,就是艾达·王。”
她回答得很快,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討论。
校准进度跳到百分之七。
屏幕自动调出旧实验记录。第一段录像里的那个女人,还没有艾达的脸,金髮长一些,眼睛也更浅。她穿著研究服,站在一排培养舱前,向西蒙斯说明第一代c病毒的稳定结果。
那时的卡拉说话比现在快,手里一直捏著笔很紧张的样子。匯报结束后,其他研究员还在爭论数据,西蒙斯直接越过他们,把权限卡放到她面前。
“从今天起,你向我单独匯报。”
录像里的卡拉抬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他们,只会告诉我什么做不到。”
西蒙斯把一份封存档案推给她。
“你会把它做出来。”
画面结束。
卡拉站在现实中的控制台前,语气带著一点怀念。
“当时没人相信c病毒能保持宿主的智力。那些人想要的只是另一种暴君,更快,更便宜,死了也不可惜。他们完全没意识到c病毒独特的能力特性。”
“你想要什么?”
“让变化变得更为可控。”
“听起来很像他会喜欢的词。”
卡拉没有理会这句讽刺。
第二段记录接著弹出。
c病毒的基础样本在培养槽中不断变换形態。它能让宿主保留行动能力,也能在受伤后进入茧化,再按既定方向重组身体。问题是重组后的个体很容易失去原本人格,或者只剩下被写进去的命令。
卡拉为此做了三年。
她把神经保存、记忆锚点和定向突变拆成了三个部分,失败的实验体装满两层冷库。西蒙斯每次都让她继续。
后来,基甸的数据送了进来。
赤色帷幕负责身份擬態,白巢负责在重塑中保住人格,铁军提供身体结构,静默审判则把动作与命令写进神经。原本还不稳定的c病毒,突然有了完整的骨架。
屏幕上快速闪过几份文件。
身份层:可复製。】
人格层:可保留。】
身体层:可重构。】
神经层:可写入。】
艾达看著最后一项。
“是黑冠的数据。”
“基甸叫它完整適配模型。”卡拉说,“你们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每一部分,都让c计划少走了几年弯路。”
“所以西蒙斯把你放进去试了一下。”
卡拉转过身,表情很严肃。
“是我自愿申请的。”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犹豫。
第三段录像里,卡拉坐在手术台边。她原本的脸还在,只是右侧颧骨已经出现了重塑后的细微变化。西蒙斯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份艾达的生理数据。
“这不是普通人体试验。”他说,“完成以后,你可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如果成功呢?”
“我们会得到一个可以稳定复製任何身份的载体,那是我们一直的梦想,不是吗?”西蒙斯蛊惑道。
卡拉看著那份资料。
“第一个模板为什么是她?”
西蒙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资料翻到艾达的照片。
“因为她,是最难留下的人。”
卡拉低下头,过了片刻才问:“如果我能做到呢?”
“那你会成为,我最需要的人。”西蒙斯给卡拉画了一个饼吃。
录像中的卡拉坦然签了字。
现实里的卡拉盯著画面,脸上没有半点后悔。
“他说得没错。”她对艾达说,“没有我,c计划到现在还只是一堆会失控的肉而已。”话里有著属於自己的自豪感。
“他也很会挑话来说。”
“你根本不懂他。”
“这句通常是坏消息。”
卡拉走近一步,手掌按在玻璃上。她做出了一个很不符合艾达的表情咬牙切齿。
“他背著整个家族。每天都有一群人等著他犯错。你明明知道,却总在最重要的时候离开。”
“所以你就留下?”艾达依旧游刃有余地吊信息出来。
“我愿意。”
艾达看了看她那只与自己完全一样的手。
“连脸也愿意给?”
“这不是失去。”卡拉说,“是完成。”
校准进入百分之二十。
新的针管从椅背伸出,贴上艾达颈侧。她体內的黑冠病毒立刻开始排斥起来,抑制器隨之提高频率。视野边缘出现短暂重影,卡拉的脸一分为二。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变化。
声纹、指纹、虹膜、骨骼比例,后面还有大量任务录像。艾达每次进入陌生房间时先看哪里,换弹时习惯把手肘压到什么位置,撒谎时会不会改变语速,全被拆成了神经模板。
卡拉把自己的手放进另一侧接口。
两组数据开始对照。
她的肩膀微微一抖,枪伤处又渗出血。她没有移开手,反而把掌心压得更紧,把自己逼迫的更深。
“你不用做到这个程度的。”艾达说。
“我比你,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说的是伤口。”
卡拉低头看了一眼,隨手按下止血模块。
“他在等著我的结果。”
艾达没有再劝。
屏幕继续播放实验记录。
最初只是皮肤和虹膜。
隨后是声带、面部骨骼、身高和肌肉分布。每一次重塑都要先让卡拉进入茧化,再把旧结构一点点拆掉。她醒来后需要重新学说话,重新適应视野,连走路时的重心都得按艾达的录像不断调整。
这一切,都是为了,跟艾达放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谁是谁。
一段夜间记录里,卡拉从培养舱里摔下来,右腿无法支撑而摔倒在地。西蒙斯站在隔离门外,没有进去,只让医生继续记录。
她趴在地上,抬头问他:“这一次像了吗?”
西蒙斯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还不够。”
卡拉撑著培养舱重新站起来。
“那就继续。”
下一段记录里,她已经拥有了艾达七成相似的脸。
西蒙斯亲自来验收。
卡拉走到他面前,学著艾达的语气说:“满意吗?”
西蒙斯抬手碰了碰她的下頜,调整了角度。
“艾达不会这样问的,接著学。”
卡拉立刻把期待收起来,转身重走了一遍。
这一次,她经过他身边,没有停。
西蒙斯说:“很好。”
她背对镜头笑了。
艾达看著那段录像,回復道。
“你一直在学一个不会討好他的女人,好用来討好他。”
卡拉猛地回头。
“至少我愿意为他改变。”
“他喜欢的,偏偏就是我的不愿意。”
这句话落下后,卡拉很久没动。
抑制器的低频震动填满了房间。
艾达以为她会发火,卡拉最后只是把校准强度往上调了一档,然后脸上又露出了艾达的那种笑容。
“等计划完成,他会知道谁更適合留在他身边的。”
“你还挺有信心。”
“当然。”
她说得很认真。
百分之四十三。
艾达颈后的针管开始抽取更深层的身份信息。赤色帷幕自动为艾达製造出大量假数据来保护她,其中混进几个早已作废的护照、不同国籍和三套错误血型。
卡拉很快发现了异常。
“你在污染模板。”
“职业习惯而已。”艾达云淡风轻。
“没关係。”卡拉重新设置过滤,“我会把真的找出来。”
“你確定自己分得清?”
卡拉看著她。
“他相信我,我要对得起信任。”
艾达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看向右腕。之前拔下的针尖被藏在掌根与束带之间,抑制器每震一次,针尖就往皮肤里陷一点。疼痛能让她確认右手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单向玻璃外,数据存储器已经装满一半。
卡拉取下第一枚存储晶片,放进银色盒子。盒內还有艾达的血样、声纹和国际身份认证。
“你打算用我的脸做什么?”
“完成他交给我的工作的一部分。”
“亚洲?”艾达隨口一问。
卡拉装盒的动作却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