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北山,天地气息越是通透,夜空星月愈发清亮,连周身流转的空气,都带著草木生长、山泉流淌、星月垂落的生机韵律。
那是被压抑了整整百年的天地正道,终於彻底舒展、肆意流淌。
半个时辰后,我踏入北山古林边界。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交错层层叠叠,隔绝俗世灯火,林中幽暗静謐,唯有细碎月光透过叶隙洒落,铺落一地斑驳碎光。
林间晚风簌簌,草木清香沁人心脾,溪水叮咚流淌,清越绵长。
踏入古林的一瞬,我浑身紧绷的心弦,莫名缓缓鬆弛。
不是懈怠,不是鬆懈,是一种源自天地本源的安稳与妥帖。
百年日夜,我身处阴邪棋局、血海罪孽、人心算计之中,神魂时刻紧绷,心神日夜煎熬,永远在对抗、在廝杀、在博弈、在牺牲。
从未有一刻,如此安然、如此鬆弛、如此被正气包裹。
这里无劫、无煞、无棋、无谋、无孽、无恨。
只有天地自然,草木枯荣,星月流转,灵脉永续。
我缓步深入古林腹地。
越是深处,灵韵越浓,地底潜伏的天然灵脉愈发清晰,丝丝缕缕纯正洁白的灵气从土层、草木、溪水之间升腾而起,縈绕林间,隨风流转。
我驻足古林最核心的灵脉眼处,此地灵气最为醇厚、最为纯净、最为本源。
盘膝落座於青石地面,我缓缓闭眼,放开所有心神桎梏。
不再紧绷对抗,不再严防死守,不再刻意镇压魔性。
只放空灵台,顺其自然,接纳天地正气。
顷刻之间,漫天山野灵风尽数朝我匯聚而来。
纯粹、浩然、澄澈、生生不息的天地灵气,顺著我的周身毛孔、经脉穴位,温柔涌入躯体。
不同於残魂执念的温热护持,不同於魂力的清冷包裹。
天地灵韵,正大、光明、平和、绵长。
入体的一瞬,便顺著经脉缓缓游走,无声无息涤盪血肉之中淤积的百年阴浊。
更奇妙的是,当纯正灵气流淌入神魂识海的一刻——
那片悄然蔓延、蚕食空白的墨色魔息,瞬间本能后退。
心魔生於幽暗罪孽,根植百年阴煞,依附宿命黑暗。
天生畏正、畏光、畏浩然、畏生机。
漫天正道灵气冲刷识海,如同晨光破夜,清风扫尘,一点点温柔熨帖著神魂边缘的墨色污渍。
不退不杀,不冲不撞。
只是以正压邪,以明克暗,以新生替腐朽。
我清晰感知著识海的变化。
方才悄然侵染的淡墨,在浩然灵韵的涤盪下,缓缓变淡、褪去、收敛。
被魔息蚕食的本心空白,被正道灵气一点点填满、稳固、夯实。
原本微微倾斜的神魂平衡,在天地之力的加持下,再度缓缓归正。
甚至不止弥补空白。
绵长不息的山野灵韵,日夜滋养著我千疮百孔的神魂,修復著百年反噬留下的累累裂痕,温养著早已透支衰败的肉身根基。
残魂散尽后缺失的神魂滋养,被天地灵脉完美接替。
甚至比亡魂护持,更为长久、更为纯粹、更为本源。
我心底骤然通透。
原来天道从不曾绝我生路。
人为棋局封我百年,困我於黑暗宿命,夺我所有依託。
可天道轮转,阴阳平衡,旧孽终尽,新道终生。
人算绝路,天开生路。
周家算尽人心、算尽岁月、算尽孤绝、算尽沉沦。
却算不到,天地正道,终会重启。
算不到,我孤身绝境之时,自有山川渡我,星月护我,天地养我。
夜风穿林,灵风浩荡。
我静坐灵眼中央,任由漫天正气洗炼神魂,身心前所未有的安稳澄澈。
体內蛰伏的魔核,似是感知到了纯正天道的压制,在深渊深处极其轻微地躁动了一瞬,隨即彻底沉寂、收敛、蛰伏更深。
它不怕廝杀、不怕镇压、不怕牺牲、不怕我人为破局。
它怕天光正道,怕天地新机,怕生生不息的人间大道。
云端之上,那道静静观棋的素色身影,似也看清了北山古林之中的景象。
遥遥夜空之上,传来一缕极淡、极轻、第一次带著微不可察的波澜的气息波动。
百年镇定,百年篤定,百年冷眼无波的周砚。
第一次,棋局之外的新生变数,让他的心境,微微鬆动。
他布的是人死局。
可天地开的,是人生局。
长夜依旧漫漫,心魔依旧潜伏,宿命依旧枷锁。
可我的前路,已然彻底不同。
我不再是孤身困於百年旧局的守夜人。
我是承天地灵韵、纳山川正气、以本心抗宿命、以新生伐旧孽的行道者。
林中风起,星月垂辉,灵脉永续,一念新生。
这场跨越百年的漫长对峙,自此,彻底翻开全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