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听到王瑾的话,捏著图纸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了看这个乾瘦的老太监。
钱理也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王公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瑾脸上那点笑意不变,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出门要不要带伞的小事。
“杂家虽是一把年纪,眼神还算好使,能帮著看看將士们有没有偷懒。”
林涛放下图纸,也笑了。
“公公言重了。您是钦差总监,是替陛下看著我们的,哪能让您干这种粗活。”
他朝钱理递了个眼色。
“钱理,你带王公公去新兵营那边看看,让他们认识一下。顺便,也让公公瞧瞧咱们皇家海军的兵,是怎么个练法。”
钱理立刻会意,躬身对王瑾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公公,这边请。”
王瑾捻著佛珠,对著林涛点了点头,便跟著钱理走出了公房。
新兵营的操场,其实就是码头旁边的一块刚平整出来的空地。
地上还混杂著煤灰和泥土,空气里飘著一股海腥和钢铁混合的味道。
三百名京营锐士已经列队整齐,在他们的都尉李大人的带领下,身板挺得笔直。
他们身上的鎧甲擦得鋥亮,与周围脏兮兮的环境格格不入,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股子京城大爷的傲气,下巴抬得老高,拿眼角瞥著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苦力工匠。
老周正叉著腰,站在他们面前,嘴里叼著一根草根,上下牙磨著。
他身后,是一座像小山一样堆起来的铁矿石。
看到钱理陪著王瑾过来,老周也只是吐了嘴里的草根,拿手背抹了下嘴,算是打了招呼。
李都尉见到王瑾,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王公公!”
王瑾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便站到了一旁,一副看戏的架势。
老周这才拿正眼瞧了瞧眼前这三百號人,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朝著那堆矿石山一指。
“看见没?”
他的嗓门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今天的任务,就一个。把这些矿石,全都给老子运到那边三號高炉底下。活干完了,今天的操练就算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按人头计件,运得多,晚上食堂加肉。运得少,汤都没得喝。”
京营的兵士们顿时一片譁然,他们可是天子亲军,来望海港是当监军的,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苦力的活?
李都尉的脸当场就涨成了猪肝色,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指著老周的鼻子。
“周將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等乃是陛下亲军,奉旨前来协理军务,你竟敢让我们当苦力?”
他握著腰间刀柄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
“这是对天子亲军的羞辱!”
老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吹了吹指甲缝里的耳屎。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李都尉面前晃了晃。
“提督大人有令,在望海港,没有监军,也没有亲军,只有一种人。”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打工人。”
“你!”
李都尉气得浑身发抖。
老周没理他,继续说道:“不想干,也行。看见那边工棚门口没?”
他指著远处排著长队的招工处。
“有的是人抢著挣这份钱。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咱们望海港的规矩,不干活,没饭吃。不管是將军还是士兵,都一样。”
这话一出,李都尉身后的三百锐士彻底炸了锅。
“岂有此理!我们是朝廷的兵,凭什么不给饭吃!”
“就是!咱们去找王公公评理!”
“让他知道咱们京营的厉害!”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只穿著条短裤,赤著上身的壮汉,扛著一个巨大的麻袋从他们身边走过。那麻袋鼓鼓囊囊,看著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可在那壮汉肩上,却像没分量似的。
壮汉路过矿石堆,將麻袋往旁边一个巨大的铁皮推车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车上已经堆了不少矿石。
老周对著那壮汉喊了一嗓子:“铁牛,这车拉满,记你三个工分!”
那叫铁牛的壮汉回头憨厚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又转身去扛下一袋。
京营的兵士们都看傻了。
他们自詡精锐,可捫心自问,让他们扛著那么重的东西走这么远,怕是没几个人能做到。
一个士兵忍不住小声嘀咕:“那……那工分是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