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舷船底破了!”
“水进来了!”
“堵啊!”
“备用木板,油布,钉子,全拿过来。谁把钉箱放炮位旁边的?拿过来!”
“排水!”
黄金梦想号甲板上乱了。
不是那种没头苍蝇的乱。
是大家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每个人都觉得旁边那个人跑得碍事。
达尼兹站在船舱口,半个身子探下去,嗓子已经劈了。
“左边!我说左边!你拿桶往右跑干什么?那边是厨房,你去做汤吗?”
还行。
至少没人跳海。
杜威站在船舷边,手按着栏杆。
他的灵性感知已经探到船底。
中段。
靠近龙骨的位置。
一个口子。
不是撞出来的普通破洞,边缘往外翻,木板裂口有挤压痕迹,海水从那里往里灌,一下没停。
这不是暗礁。
暗礁没手。
下面有东西抓住船底,往外掰了一下。
大哥。
船也没欠你钱吧?
艾德雯娜拿着备用海图过来,步子很快,靴底踩过甲板上的水,留下几道湿印。
她把海图摊在木箱上。
指尖点在航线上。
“我确认过三遍。”
“这条航线,包括这片海域,在罗塞尔大帝的手稿里都有记录。”
她停了一下。
“安全。”
杜威看着海面。
“现在不安全了。”
艾德雯娜抬头。
“这一百多年,没有船在这里出过事。”
“那我们挺有纪念意义。”
“……”
她把海图卷了回去。
没接。
杜威看了一眼医务舱方向。
那个老头叫夏尔夫。
手是工匠的手。
戒指是命运议会的戒指。
人嘛。
再看。
杜威问:“修补要多久?”
“三到四个小时。”
艾德雯娜把海图塞回筒里。
“只是先堵住。彻底修,要进船坞。”
“我们能撑到港口吗?”
她看向甲板下方。
里面传来水泵声,还有水手骂声。
有个人骂得很熟练,听着不像第一次干这个。
“不能。”
“所以。”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杜威点头。
“非常合理。”
达尼兹从下面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是水,头发贴着额头。
“杜威先生!老头呢?那个工匠呢?他不是很会修吗?”
杜威转身,指了指下面。
“就在下面。”
达尼兹愣了一下。
“啊?你让他下去了?”
“不然供起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算了,我去喊人看着他。”
“你终于会抢答了。”
达尼兹张了张嘴。
……
半小时后。
船底舱。
水已经漫到脚踝,四处都是漏水,如果不是有些木板草草钉住,又用了些布条塞着,恐怕船早沉了。
风灯挂在木梁上,火苗被风吹得偏来偏去,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一块亮一块暗。
夏尔夫蹲在破口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锤。
老人到了这里,整个人就变了。
上面那个半死不活、讲话还带刺的老头没了。
现在这个人只看船。
杜威站在旁边。
夏尔夫的手贴上船板,指腹顺着木纹慢慢推过去,停在裂口边缘。
他闭了一下眼。
又睁开。
敲。
停。
再敲。
达尼兹蹲在一边,脸上写着三个字。
他行吗?
夏尔夫没看他,也就不知道达尼兹一脸的不服气,他认真的摩挲着木板。
“木头还行。”
“不是腐烂。外力挤压。”
“你们船底用的铁钉不是一批,有几颗松了。”
达尼兹插嘴:“等等,你怎么知道?”
夏尔夫拿锤柄点了点裂口旁边。
“摸。”
“摸?”
“你没手?”
“……”
老人继续说:“先拔钉子。接缝对齐。里面灌热沥青,外面灌没用,水一推就开。”
他说得快。
手也快。
水手递过来一块木板。
夏尔夫没接。
“不对。”
水手抱着木板站在原地。
“什么不对?”
“左边厚了两分,撑上去会把接缝顶开。”
“那怎么办?”
“削。”
“削多少?”
夏尔夫抬头看他。
“你是想让我过去替你削?”
水手抱着木板就跑。
达尼兹嘴还没合上。
“不是,你刚才摸一下就知道厚了两分?”
夏尔夫敲了三下龙骨旁边的钢片。
“不同木头吃水不一样。手摸得出来。”
“铁钉也摸得出来?”
“不同铁匠打的钉子,截面不一样。氧化也不一样。”
他指了一圈。
“右边第七颗,翻新的旧钉。”
“左边四颗,新打的,材质差。”
“中间那颗最好。”
他停顿。
“已经松了。”
达尼兹低头看。
看不懂。
他抬头看了看夏尔夫,还是看不懂。
达尼兹嘴巴张了张,还是开口道:
“喂老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这么说我根本听不懂啊!”
杜威站在旁边,看着夏尔夫的手。
那双手很老。
指节变形,皮肤上有旧伤,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痕。
可锤子到他手里,落在哪里,停在哪里,水从哪里进,木头哪里会裂,都像写在他掌心。
这东西装不了。
会就是会。
不会的人拿锤子,只能给船送终。
夏尔夫又敲了一下。
“左边再撑一尺。”
没人动。
他没回头。
“耳朵也进水了?”
两个水手立刻去撑。
杜威开口:“还要多久?”
“两个小时。”
“前提呢?”
“进水速度别变。”
“变了呢?”
夏尔夫手停了一下。
抬头看杜威。
“那就下辈子再修。”
旁边的水手咽了口口水。
嘿。
这老头真会聊天。
杜威看着他。
“你很熟练。”
夏尔夫低头继续敲。
“船坏了就修。”
“人坏了呢?”
“埋。”
达尼兹扭头看杜威。
又看夏尔夫。
他突然不想蹲这儿了。
水从破口往里涌,冲在临时压上的木板边缘,发出一阵一阵闷响。
夏尔夫伸手按住木板。
“钉子。”
水手递错了。
夏尔夫:“不是这包。”
“这包也是钉子。”
“这包给棺材用。”
水手又跑了。
杜威问:“你以前修过这种口子?”
“修过比这大的。”
“船活了?”
“船没活。”
“人呢?”
夏尔夫拿起新钉。
“死了一半。”
达尼兹憋了半天。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夏尔夫抬头。
“你结婚了吗?”
“没有。”
“那你急什么。”
“……”
杜威笑了一声。
又停了。
船底的木梁发出轻微响动。
不是好声音。
……
甲板上。
天黑了。
狂暴海远处有紫黑色闪电,一下,一下,把云照亮,又关掉。
海面平得不对。
连浪都懒得动。
艾德雯娜在调帆,想让船身受力少一点。
她袖口卷到手肘,帽子压得很低,手上还沾着绳索磨出的毛刺。
看到杜威上来,她走过来。
“方案可行。”
“还有但是。”
“但是需要时间。”
“我们有吗?”
艾德雯娜看着他。
没说。
懂了。
没有。
杜威靠着船舷,低头看海。
这事表面上快过去了。
船底有人修。
水泵还在转。
人也没少几个。
太顺了。
顺得像路边捡到一袋金币,袋子里还放了收据和祝福卡。
啊?
谁家好运这么有礼貌。
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