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舟真正离开诸天后,所有人都失去了上下之感。
脚下明明还有舱板,身体却像悬在无边深空中。远处漂浮著大大小小的世界残骸,有的只剩半座陆地,有的仍保留著破碎山河,还有一些被黑暗侵蚀得只剩模糊轮廓。
它们安静地漂在界海里。
像一具具没有墓碑的尸体。
第七舰的外层阵幕已经开启。
可诸天修士仍然立刻察觉到不同。
界海中没有稳定天地灵气。
他们体內的力量每运转一周,都会比平时多消耗数分。习惯借一界法则施展的术法,在这里也像失去了根,稍不注意便会自行散开。
裴烈站在舷窗前,双手抱臂,神色还算镇定。
“也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界舟被一道无形潮流轻轻托起,整个船身翻转了半圈。
裴烈脸色瞬间一白。
他仍然站得很稳。
只是抱著手臂的姿势变成了单手抓住窗框。
寧无归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
“晕舟?”
“放屁。”
“第七舰的定向阵刚改,界海潮来时还会转。”
裴烈沉默两息,转身向主舱走去。
“我去看看牧无尘的阵稳不稳。”
寧无归淡淡道:“下界战神怕船,也不算丟人。”
裴烈脚步一顿。
若不是界舟恰好又晃了一下,他大概已经回头动手。
两名验域卫想笑又不敢笑,表情一时极为古怪。
连苏清漪唇角都轻轻动了一下。
紧绷数日的队伍,终於有了片刻鬆缓。
牧无尘根本没空理会裴烈。
他坐在主阵旁,面前悬著数十枚记录玉简。
界海每一次潮汐变化、界源散失速度、九州剑印与苍梧航图的偏差,都被他逐一记录。
“向左偏了三度。”他说。
寧无归看向航图:“界海没有左。”
“相对诸天归点的左。”
“过了第二道乱流,归点会翻转。”
牧无尘抬头:“那就重新定义。”
寧无归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诸天阵师能在三日內改掉苍梧用了数千年的魂火阵。
这人不是觉得自己的认知永远正確。
而是任何不符合现状的规则,他都可以重算。
苏清漪站在船尾。
眉心剑印不时亮起,为界舟標记诸天方向。
离开天域越远,那道感应便越微弱。
有几次,诸天的灯火甚至从她感知中完全消失。
她便停下,重新以九州山河、天渊旧剑和万界碑之间的联繫校准。
顾长渊走到她身旁。
“还能感应?”
“能。”
“多久校准一次?”
“现在半个时辰。”苏清漪道,“再远,可能一刻钟。”
顾长渊看了一眼她眉心剑纹。
光芒比出发时暗了一些。
“若剑印承受不住,立刻说。”
“你也是。”
苏清漪看向他掌中的黑色碑印。
自界舟驶入界海后,碑印便明显虚淡。顾长渊每一次用它稳定界舟,手背上都会多一道细小裂口。
两人都没有再说。
一个守归路。
一个镇前路。
这种並肩比任何承诺都更直接。
澹臺镜则坐在外舱,將沿途看见的废界逐一记录。
寧无归告诉她,绝大多数废界没有名字。
有些是被归墟吞噬。
有些是抽走界种后自然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