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的天又黑了下来,暗红色的穹顶压在头顶,
将整片灰白色的大地笼在一种窒息的闷热里。
那株白芽已经长到三寸高,
根须穿过碎石缝隙,扎进了下层的地气里。
树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蹲在旁边用指尖碰一碰芽尖,
确认它还活着,又缩回手,像怕碰坏了似的。
可今天傍晚她没有去。君澜从棚屋出来时,
看见她蹲在棚屋西侧那块矮石后面,
暗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脊背弓着,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她面前的碎石堆里有一个正在蠕动的灰白色小东西,比她的拳头还小一些,
长着一对半透明的翅膀,浑身沾满粉末,像刚从哪里钻出来。
那是一只地翼,这是蛮荒底层独有的一种小生灵,
靠吞食地脉缝隙间的稀薄气雾存活,平日把自己埋在碎石的缝隙里,极少爬到地表来。
树妖的喉咙里滚着一声极低的喉音,
像猫科动物发现猎物时的那种呼噜声。
她缓缓伸出手,手指张开,只见那层灰褐色的鳞片正一片一片竖立起来。
“别碰它。”君澜开口。
树妖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她的手指悬在那只地翼上方,
在空气中轻轻颤抖着。那只地翼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半透明的翅膀猛地一扇,试图钻进碎石缝里。然而树妖的手更快地落了下来,
四根手指齐齐没入碎石,准确地捏住了那只地翼的后翅。
地翼发出一声极细的尖叫。
树妖捏着它提起来,
凑到跟前,暗红色的瞳孔里映出那团灰白色的、
正在拼命挣扎的小小轮廓。她的嘴角慢慢咧开,
露出一排细小但尖锐的乳牙,那笑意纯然无辜,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认真。
“松开它。”君澜往前走了一步。
树妖偏过头看他一眼,笑容没有收回去。
她松开手指,地翼跌落在地,半透明的翅膀已经折了,
灰白的身体在碎石上抽搐着,努力想把自己翻过来。
树妖抬手,指尖屈起,朝那团颤动的灰白用力弹了下去。
噗的一声,极轻极闷,像一枚被捏碎的浆果。
那只地翼的残躯软塌塌地嵌进碎石缝隙里,不动了。
树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着一层灰白的酱汁。
她不慌不忙地舔了一下,咂了咂嘴,像在品尝什么新奇的味道。
君澜走过去,一把攥住它的手腕,将它从地上提了起来。
树妖被提起来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褪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
暗红色的眼睛瞪着他,像是没想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弄死了它。”君澜说道。
树妖偏了一下头:
“它动,它动了你就要弄死它吗?”
树妖没有回答,它把那只沾着酱汁的手指往衣摆上蹭了蹭,
看着碎缝里那团已经不再动荡的灰白残躯,嘴唇抿了抿。
片刻后,它抬起脚踩上去,又碾了一下。
君澜松开它的手腕,往后退了几步,说道:“你今天不许吃晚饭。”
树妖抬起头来看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空白的茫然。
它站在原地,脚尖碾着那堆已经辨不清形状的灰白粉末,
像是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被罚了。
暮色合拢的时候,谢怜从远处回来。
他沿着地脉又探了一段新路,带回了几个能吃的块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