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旧案(1 / 2)宫雀首页

回到东宫,王公公沏好了寿州黄芽。

太子端起青瓷盏,觉着烫手,又搁回案上。

“父皇准了。陈将军挂帅,晋王监军。”

“晋王那边……”

太子捏着碗盖拨弄浮沫:“赵德贵呢?”

“今日来过,跪了半个时辰,没见着。”

太子这才记起,午后确实让王公公传过话,自己有意晾着他。

“那就请赵大人明日再来一趟。”

“是。”

待王公公退下,太子看向周德:“昨日陈将军信里提的事,你怎么看?”

周德道:“微臣以为,陈将军担心的夺印一事倒不必多虑。谋逆的罪名没人敢轻易担,就算有人指使,也得掂量够不够掉脑袋。倒是柳参将……”

“说。”

“当请陈将军护好柳参将,保管好证据,等查实奸人罪行。”

太子点头:“依你之见。代我修书一封,急送陈将军。”

“是!”

————

暮色四合,沈安提着新配的药,往太子书房去。

未到后院,便见王公公立在值房门前,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一言不发。待沈安跨进门槛,他转身进了屋,门却虚掩着。

沈安经过门口时,听见里头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紧接着是王公公懒洋洋的自言自语:

“要说这对弈之道,还得是沈辞镜和张言顺二位大人高啊。那步‘弃车保帅’,啧啧,下得妙。”

听到父亲的名字,沈安停下脚步,推门走进王公公的值房。

王公公盯着棋盘,手里的棋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找不着落子之处。

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

“王公公,方才听您提到家父的名字……”沈安说。

“沈医士,来陪咱家对弈一局?”听到沈安说话,王公公抬起头说道。

“小的不懂棋道,我来送药。”

“哦,送药。”王公公把棋子扔回盒里,“可惜了。令尊常和张医官在御药房后头下棋。那时候,张医官的棋风可比现在稳当多了。”

沈安心头一跳:“家父和张医官,以前常在一处?”

王公公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沈医士,这药趁热进才好,你赶紧送进去。不过,城东槐树胡同常有人对弈,你要是想学,不妨多去那里看看。”

沈安躬了躬身:“多谢王公公。”

————

给太子送了药,沈安揣了几张旧方子,只说向前辈请教,便匆匆出了门。

张言顺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巷子深,两侧青砖高墙耸立,墙头荆棘丛生,枝杈横斜。

问了两户人家,才寻到住处。

沈安叩了叩门,无人应声。又抬手拍了两下。约莫五息,门开了一线。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探出,眼白发黄,虹膜边缘一圈灰白。瞳孔先是一缩,随即放大。

“谁?”

“沈辞镜的儿子。”

门开了。

张言顺站在门里,头发花白,披散着,盖过了衣领。眼下发青,颧骨高耸,腮帮塌陷。

他看了沈安一眼,转身往里走。

沈安跟着走进去。

屋内昏暗,窗棂蒙着黑布,不透一丝光。桌上摊着几本医书,边角卷起,书页泛黄发暗。空气里飘着陈腐的药味,夹杂着一股潮湿的霉气。

张言顺在椅子上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安自己找地方坐。

“你爹的事,知道多少?”

“并不知晓,才来请教。”

张言顺合上眼,身子往后一靠。那把断腿的椅子吱呀一声,晃了过去,又荡了回来。

屋里静得只剩下椅子的晃动声。过了许久,他才掀开眼皮,目光落在沈安脸上:“知道了,又能怎样?”

沈安迎着他的目光:“医者仁心,不敢忘。”

张言顺没接话,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蹲下。他拉开柜门,手在里面摸索了一阵,从一堆泛黄的纸页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

“你爹生前呈给皇上的医案,抄本。”他把纸递过去,“烫手的东西,拿走吧。”

沈安接过,展开。是父亲的笔迹,墨色已沉入纸纤维,但每一笔都透着力。

边军所用金创药,原方含草乌、细辛二味。边关潮湿,草乌易霉变生毒。然臣查边军药材,草乌未霉,而毒性倍增。疑采买环节有误,致生品混入。臣请换延胡索、干姜,以绝后患。

沈安的视线停在“草乌未霉,而毒性倍增”几个字上。

太子药盏里的味道,诊脉时闻到的那股腥气——生草乌。和这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父亲不是推测,是查实了。太子的药里,用的就是生草乌。不是受潮,是有人换了。边军的账,太子的药,拴在同一根绳上。

“家父查到是谁了?”沈安问。

张言顺把柜子里的药方胡乱搅了几下,关上柜门。

“他没明说,只讲账对不上。”

“什么账?”

“边军药材账。草乌和细辛最显眼,有人用次品换了正品,账上却记着正品。”张言顺的嗓音浑浊,但尚可听得明白,“方子变了,账就乱了。是你爹发现的。”

沈安将纸对折两次,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

“家父怎么死的?”

张言顺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走吧,别再来了。”

“张伯父……”

“我叫你滚。”张言顺抬高了声音,呵斥道。

沈安躬了躬身,低头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