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春天,陈阿圆八十岁了。家寧说要给她办八十大寿,她不肯。“办什么寿,浪费钱。”家寧说不是浪费钱,是大家想聚一聚。陈阿圆看了她一眼,“你想聚就聚,別说是给我过寿。”家寧笑了,“行,不说是给你过寿,就说是大家想聚一聚。”
消息传出去,家安第一个打电话来。“阿母,寿宴订在哪家酒楼?”陈阿圆说,“你姐订的,承天巷口那家。”家安说,“那家太小了,坐不下。换一家大的,我出钱。”陈阿圆说,“不换。就那家。坐不下就挤一挤,挤一挤暖和。”家安在电话那头笑了,“阿母,你这辈子就知道挤一挤。小时候我们一家五口挤在一张床上,你说挤一挤暖和。过年吃饭八仙桌坐不下,你说挤一挤暖和。现在办寿宴,你又挤一挤暖和。”陈阿圆说,“本来就是。挤一挤暖和。”
家兴也从花圃赶回来了,身上还穿著工作服,鞋上全是泥。陈阿圆看著他,“你就穿这个来给我过寿?”家兴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从花圃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陈阿圆说,“你种花种得连衣服都不会换了?”家兴嘿嘿笑了两声。
苏敏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提著一个袋子。“阿母,我给你买了件新衣裳,你试试。”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绣著金色的花,扣子是盘扣的。陈阿圆摸了摸,“好看。多少钱?”苏敏说,“不贵。”陈阿圆说,“不贵是多少?”苏敏看了家兴一眼,家兴把头扭过去了。“八百。”苏敏小声说。陈阿圆说,“一件棉袄八百块,你还说不贵。”苏敏说,“阿母,你八十大寿,穿件好的是应该的。”陈阿圆没有再说什么,把棉袄穿上了,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转过身,“好看吗?”家兴说好看,苏敏说好看,家寧从后面走进来说好看。陈阿圆说,“你们都说好看,那就是好看了。”她没有脱下来,穿著它去柜檯后面算帐了。
寿宴那天,承天巷口那家酒楼挤得满满当当的。五张桌子,坐了一家老小,还有几个走得近的老邻居。林伯也来了,九十二了,拄著拐杖,走得很慢。陈阿圆赶紧迎上去,“林伯,你怎么来了?你腿脚不好,不要来了。”林伯说,“你八十大寿,我能不来吗?你阿爸要是还在,比我还大。”陈阿圆扶著他坐下。
家安举起酒杯,“来,我们敬阿母一杯。祝阿母健康长寿,万事如意。”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陈阿圆端起酒杯,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看著这一桌人——家安、小芳、恩慈、恩惠、家和,家寧、周明远、念恩,家兴、苏敏、念远。她看了一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红酒,甜的。
念远跑过来,趴在陈阿圆膝盖上。“阿嬤,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几条弯弯的线,两个黑黑的点。陈阿圆看了很久,“这是阿嬤?”念远说,“是。这是阿嬤的脸,这是阿嬤的头髮,这是阿嬤的眼睛。”陈阿圆指著圆中间那个三角形,“这是什么?”念远说,“鼻子。”陈阿圆笑了,“阿嬤的鼻子长这样?”念远想了想,“恩慈说我画得不对,她说鼻子是梯形的。但我觉得三角形好看。”
恩慈从旁边探过头来,“明明是梯形的,你非要画三角形。”念远说,“三角形好看。”恩慈说,“梯形好看。”两个人吵了起来。家安拍了拍桌子,“好了,別吵了。阿嬤的鼻子长在阿嬤脸上,你们画的都不是。”念远说,“那阿嬤的鼻子长什么样?”家安看了看陈阿圆,“你让阿嬤自己说。”
陈阿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高不矮。“你们画的都对。”恩慈说不可能都对。念远也说不可能都对。陈阿圆说,“我说对就对。你们两个,一个画三角形,一个画梯形,阿嬤都喜欢。”
念恩从旁边站起来,端著一杯饮料。“阿嬤,我敬你。祝你生日快乐,长命百岁。”陈阿圆说,“念恩,你今年几岁了?”念恩说,“十二了。”陈阿圆说,“十二了,长成大姑娘了。你小时候,你阿母把你放在超市里,你哭,我抱著你,在巷子里走来走去。你哭了一整个下午,我的胳膊都断了。你后来不哭了,在我怀里睡著了。你睡著的时候,嘴角流著口水,亮晶晶的。”念恩脸红了,“阿嬤,你別说了。”陈阿圆说,“好,不说了。你长大了,有出息了。”
家和也跑过来,“阿嬤,我也敬你。我敬你一杯白开水。”陈阿圆说,“你为什么要敬我白开水?”家和说,“我不会喝酒。”所有人都笑了。陈阿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好,白开水就白开水。家和,你以后想干什么?”家和想了想,“我想开飞机。”家安说,“你开什么飞机,你连自行车都不会骑。”家和说,“我长大了就会骑了。骑自行车简单,开飞机才厉害。”陈阿圆说,“好,你开飞机。你开到天上,看看你阿公在不在那里。”
家安愣住了,“阿母,你说什么?”陈阿圆说,“我说你阿公在天上。家和开飞机上去,就能看到他了。”家安的眼眶红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家寧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著陈阿圆,看著她穿著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她想起了一九八〇年,她来泉州的那天,陈阿圆站在超市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髮扎著马尾辫,朝她挥著手。
“阿母,你还记不记得,我来泉州的那天,你站在超市门口等我?”家寧的声音有些抖。
陈阿圆想了想,“哪一天?你来了好多次。”家寧说,“第一次。我从永春坐班车来的,背著蓝布包袱。你站在超市门口,穿著一件蓝布衫,头髮扎著马尾辫。你朝我挥手,我就跑过去了。”
陈阿圆看著她,“你跑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把裤腿染红了。你没有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跑。你跑到我面前,叫了一声阿母。我说你来干什么,你说你来帮忙。我说你帮什么忙,你说你什么忙都能帮。”
家寧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流。“阿母,你还记得。”
“记得。你膝盖上那个疤,现在还在吗?”
家寧把裤腿捲起来,膝盖上有一个疤,不大,圆圆的,白白的。陈阿圆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疤。“还在。几十年了,还在。”
念远挤过来,也摸了摸那个疤。“阿姑,这是怎么弄的?”家寧说,“阿姑小时候摔的。”念远说,“疼不疼?”家寧说,“疼。但是阿姑没有哭。”念远说,“为什么没有哭?”家寧看了看陈阿圆,“因为阿嬤在等我。我不能让阿嬤等太久。”
寿宴散了。陈阿圆站在酒楼门口,送走了一个一个的人。林伯拄著拐杖,走得很慢。她看著他走远。家安开著车,带著一家人走了。家兴骑著摩托车,苏敏抱著念远坐在后面。念远朝她挥手,“阿嬤再见。”她也朝他挥手。巷子里安静了,只剩下她和家寧。
“阿母,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你回去吧。”
“我送你。”
“你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课。”
家寧站在巷口,看著陈阿圆一个人慢慢地走回超市。她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著,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她走到超市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家寧一眼,挥了挥手。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照在巷子里。家寧站在那里,看著那扇窗户。
那天晚上,家寧坐在书桌前,翻开帐簿。纸页已经很脆了,她翻得很慢。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阿公,今天阿嬤八十岁了。我们给她办了寿宴,在承天巷口的酒楼里。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小芳给她做的。她很高兴,喝了一点红酒。”
“阿公,念远给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阿嬤的脸。他说阿嬤的鼻子是三角形的,恩慈说是梯形的。两个人吵起来了,阿嬤说你们画的都对。阿公,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也画画。你在帐簿上画过一辆汽车,四个轮子,歪歪扭扭的。家兴小时候问你画的什么,你说画的汽车。家兴说汽车不长这样,你说汽车就长这样。家兴说你在骗人,你笑了。”
“阿公,家和说他想开飞机。他说要飞到天上去看你。你看到他的飞机了吗?他还没有开,他还在上幼儿园。”
家寧写完这几行字,放下笔。她把帐簿合上,用红布包好,放回枕头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