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十年(2 / 2)北归首页

那一仗打了很久。他在定州城里,每隔几天就有人送来战报。澧桓的名字有时候在战报上,有时候不在。

他不问,侯府里也没人告诉他。

五个月后,澧桓回来了。

他去府门口接他。澧桓骑在马上,比走的时候又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脸上的疤又多了一道。

可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刚从战场回来的人。

那天夜里,澧桓来找他。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喝着澧桓带回来的酒。

月亮很圆,照得满院都是银白。

澧桓喝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心猛地缩紧。

澧桓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月亮。

“怪不得你总往南边看。”澧桓说。

他没有说话。

澧桓又喝了一口酒。

“六年了。”澧桓说。

他还是没有说话。

澧桓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不敢直视。

“你是我弟。”澧桓说。

栾诚愣了一下。

澧桓又说,“你是我弟”。

很坚定。

澧桓转回头去,继续看着月亮。

“我不管你是谁。”澧桓说,“你是我弟就行。”

栾诚沉默了很久,开口。

“什么时候知道的?”

澧桓笑了笑。

“早就猜到了。”澧桓说,“只是今天才确认。”

他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着酒,看着月亮。

后来澧桓醉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看着澧桓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上有疤,是战场上留下的。十七岁,已经是少将军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澧桓说的那句话。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他把酒碗里最后一口喝完。

同一片月光下的澧都。

十四岁的孩子坐在寝殿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刚刚送走一个来见他的大臣。那个大臣说,愿意帮他。

可第二天,那个大臣就被贬去了岭南。

他看着那个大臣被押走,心里没有波澜。

他已经学会了。

在这宫里,谁帮他,谁就会死。

他不帮任何人,任何人也不帮他。

他只有自己。

十九岁那年,栾诚对澧志说,要出府开镖局。

澧志看着他,没有说话。

“为什么?”澧志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出去看看。”他说。

澧志看了他很久。

“好。”澧志说。

澧桓送他到门口。

“栾诚。”澧桓忽然开口。

他回头。澧桓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镖局开起来,”澧桓说,“有些消息,比军营里灵通。”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澧桓没有多说。只是看着他。

澧桓把一把短刀塞进他手里。

“我爹给我的,”澧桓说,“说是从北边来的好刀。我用不惯,给你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刀鞘乌黑,刀柄上镶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玉。

“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放我那儿也是落灰。”澧桓已经转过身去,“活着回来,别死在外面,没人给我当陪练了。”

他看着澧桓的背影,没有说话。

澧都的皇宫里,十六岁的皇帝坐在御座上。

他刚刚结束一次朝会。皇叔还是坐在旁边,替他决定所有的事。

他看着底下那些臣子,一个一个退出去。

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寝殿。

窗外已有月亮。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看着同一个月亮。

他不知道那个人也在等。

他只知道,他等了十年。

可能,还要再等下去。

此后两年,平安镖局在定州城里慢慢站稳了脚跟。

栾诚常来往北岳澧国之间。零零碎碎的消息从这里听一句,从那里攒一耳朵,慢慢攒起来。

澧桓有时候来找他喝酒。来了也不多问,就坐在院里,一碗一碗喝。喝到月亮升起来,就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有一回,澧桓喝多了,忽然问:“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他愣了一下。

“哪小时候?”

“刚来的时候。”澧桓说,“你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我站在床边看你,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瘦。”

他笑了笑。

“后来呢?”

“后来?”澧桓也笑了,“后来你天天跟我抢饭吃。”

两人都笑了。笑完了,澧桓看着他。

“栾诚,”澧桓说,“你是我弟,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他看着澧桓。

月光下,澧桓的脸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

“我知道。”他说。

那一年,

他二十一岁。

澧桓二十一岁。

澧欲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