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桌椅被整齐摆好,成箱的酒搬进来,菜流水一样端上来,气氛热闹得像是过节。
酒宴设在营地前的大空场上,灯光亮得把夜色都逼退了。
那多坐在主位,我坐在他左手边,骰子和巴颂分坐两侧,曼珠坐在我身后一桌,穿着一身更新过的暗红色衣服,端着酒杯像一株玫瑰挨着我的位置,俊俏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宴席之间,那多站起身,举起酒碗,朗声开口:“各位兄弟!今天我正式向大家介绍咱们的二当家,白浪兄弟!从今往后,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咱们的场子,有他一半!”
众人都站起来,齐齐举碗朝我敬酒:“敬白浪哥!敬二当家!”
我站起身,回敬了一圈,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喝到夜深,酒过三巡,宴席的正戏来了。
那多从桌下拿出一个铜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水。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在火光下晃了晃,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入盆中,在水面上散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把匕首递给我。
我没有犹豫,接过来,在自己的掌心上划了同样的一道口子,让血滴入盆中。
两股血在水里晕开,又交融在一处。
那多端起盆子,仰头喝了一口,又递给我。
我接过盆子,同样仰头喝了一口——腥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古老而虔诚的仪式感。
那多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兄弟。上天入地,同生共死。”
我回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同生共死。”
仪式结束,那多放下盆子,朝旁边一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快步走到后面,领了两个衣着讲究的人走过来。
那是两张亚洲面孔,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在这片尘土飞扬、粗犷混乱的营地里显得格格不入。
左边那个个子略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右边那个矮一些,留着两撇细长的胡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得有些过分的牙齿。
那多站起身迎上去,脸上挂起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谄媚讨好的笑容:
“二位先生,你们来了!来来来,我给二位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兄弟白浪。
白浪兄弟,过来见过二位,这两位是丑国至尊主身边的大红人,来自倭国三井家族的三井大奋先生和三井刚门先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妈的,倭寇?
倭国不是已经被神国犁庭扫穴了吗?
三井家族当年鼎盛的时候确实风光过一阵,后来倭国被神国那场雷霆行动连根拔起,三井家族那些核心人物死的死、跑的跑,早就成了一盘散沙。
眼前这两个自称三井家族的人,不过是躲去丑国苟延残喘的两条丧家之犬罢了。
两条丧家之犬,竟然还披着虎皮招摇撞骗,跑到掸国的毒枭营地里来充大爷。
而那多居然还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恨不得跪下来舔他们的鞋底。
我压下心里的鄙夷,面上堆起笑容,朝两人拱了拱手:“原来是三井先生,久仰久仰。”
那多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说:
“白浪兄弟,二位先生是至尊主跟前的红人,我可是托了老朋友的关系才请到他们来咱们这儿走一趟的。
他们听说了你的事迹,对你很感兴趣,特意想跟你聊聊。
这可是咱们的福气啊!能被丑国那边的人看上,咱们以后的路子就宽了。”
他说完,又转向那两人,语气里带着近乎讨好的热络:
“二位先生,我这兄弟本事大得很,路子也广,以前白家还在的时候,他在神国那边留下过不少关系。你们有什么需求,尽管跟他说!”
那多引着两人入席,特意让阿贵在自己身边加了两把椅子,又亲自给两人斟酒。
三井大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露出一副挑剔的神情:“那多君,这酒太烈了,你们这边就没有清酒吗?”
那多赔着笑:“先生海涵,我们这穷乡僻壤,哪来的清酒啊?要不我让人去镇上弄点好的?”
三井刚门摆了摆手:“不必了,入乡随俗。”
他嘴上客气,目光却已经越过酒杯,在席间扫了一圈,像是猎人进山,先要看清猎物在哪里。
酒过三巡,篝火里的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三井大奋的目光忽然变得直勾勾的,盯着一个方向不动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看的是曼珠。
曼珠坐在我身侧不远,暗红色的衣装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惹眼。
她端着一杯酒小口地抿着,火光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慵懒的温婉。
在这群粗野的毒贩中间,她的存在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想忽视都难。
三井大奋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端着靠着曼珠那边的酒坛,晃晃悠悠地走到曼珠面前。
他弯下腰,酒气扑面而来,笑嘻嘻地开口:“这位小姐,我敬你一杯。”
曼珠没有抬头,淡淡地说:“我不喝酒。”
三井大奋不依不饶,往前又凑近了一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佻:
“一回生二回熟嘛。今天那多君请客,大家图个高兴。小姐给个面子,喝一杯嘛。”
他伸手就想去拿曼珠面前的酒杯。
曼珠侧身避开,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怒,像是看见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三井大奋脸色微变,大概是觉得丢了面子,酒劲一上头,竟伸手去抓曼珠的手腕:“小姐别不给面子嘛,陪哥哥喝一杯怎么了?”
他手还没碰到曼珠的袖子,一道劲风已经拦在他的手前。
我放下酒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稳得出奇,像一道铁箍,让他动不了分毫。
三井大奋一愣,酒意醒了大半,转头冲我咧嘴一笑:“白桑,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想跟这位小姐喝杯酒而已,你也太小气了吧?”
我看着他,脸上没有笑意:“三井先生,你喝多了。”
他嘿嘿笑着,想把手抽回去,抽了两次没抽动,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僵:“白桑,松手松手,我就是开个玩笑,高兴嘛!”
我没有松手,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宴会都安静了下来:
“三井先生,我敬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才给你三分面子。可你今天既然站在我白浪的地盘上,就请记住一条规矩——”
我顿了顿,“我的女人,不是你能碰的。你伸一只爪子,我砍一只爪子。你伸两只爪子,我砍一双。”
三井大奋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被我手里传来的那股力道压得说不出话来。
三井刚门放下酒杯,缓缓开口:“白桑,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吧?我兄弟不过是想敬杯酒而已,犯不上这么咄咄逼人。”
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三井刚门先生,你说得对,敬杯酒确实是小事。可要是刚才他那只爪子真落在了我女人的手腕上,那就是大事了。”
三井刚门眯起眼睛:“那白桑的意思是……?”
我松开三井大奋的手腕,拿起桌上的酒杯,重新倒满,然后端起杯子,看着三井刚门说:“我的意思是,入乡随俗。你们来到掸国,就是客。
客人守规矩的时候,我白浪当他是座上宾。
客人要是不守规矩,我白浪也从来不介意当一回恶人。”
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轻轻放下杯子。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宴会中央,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和风的低语。
三井刚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手,又移回我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一丝阴沉:“白桑,有脾气。好,我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大奋,还不回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三井大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着头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多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哎呀,不就是一场误会嘛!二位先生别放在心上,白浪兄弟也是护人心切,咱们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碗朝两人示意,又朝阿贵使了个眼色。
阿贵会意,赶紧招呼人又端了几坛好酒上来,把气氛重新炒热。
三井刚门端起酒杯,隔着火光看着我,慢慢说了一句:“白桑,酒桌上的一点误会,揭过去就揭过去了。不过我今天来,确实有一笔生意想跟白桑谈。不知道白桑有没有兴趣?”
我说:“先生请说。”
三井刚门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听说,白桑手里,有神国亦天科技丹药的门路?”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果然,之前在宴席上看着曼珠的眼神,不过是一头饿狼用来试探猎物的爪牙。真正的獠牙,在这里。
我面上不动声色,说:“三井先生消息灵通。确实有一点门路,不过不是什么大路,也就是以前白家残留下来的一点老关系。”
三井刚门说:“我们想从你手里买一批亦天科技的丹药,价钱好商量。”
我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为难的表情:
“二位先生,不是我不愿意帮忙。亦天科技的丹药在神国境内管控极严,每一颗的流向都登记在册。
我那条线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下来的,一旦动了就往枪口上撞。
更何况,最近神国边境军的巡逻力度大大加强了,连我们自己出货都得小心翼翼。
丹药这个东西,比毒品更敏感,何况我还是一个毒贩的身份,一不留神,就是掉脑袋的事情,恐怕难办啊。”
三井大奋余怒未消,语气不善:
“白桑,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的处境。我们这次来掸国,是带着至尊主的委托来的。
至尊主的意思,是要在东南亚建立一条稳定的神国丹药供应渠道。我们选上你,是你的荣幸。”
三井刚门也跟着补了一句:
“白桑,你要搞清楚,至尊主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只要配合我们,替我们把事情办好,至尊主不会亏待你。
可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以后的路恐怕不会太好走。”
他说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着看我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