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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三年之后

三年后的春天,金陵城的梧桐树又绿了。

宁青霄站在院子里,给花盆浇水。六个花盆变成了六十个,摆满了整个院子。栯木长成了一尺高的小树,叶子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像一堆金币。帝休还是黑的,但比三年前高了半尺,树枝伸展开来,像一把小伞。沙棠长得最快,已经有一人高了,树干银白,叶子翠绿,顶端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子。不死树还是那么小,只有巴掌高,两片银白色的叶子在风里颤巍巍的。文茎长成了一丛灌木,红艳艳的,像一团火。甘木最慢,三年只长了三寸,但它的光最亮,金色的,暖暖的,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宁郎中!宁郎中!”门口传来小孩的喊声。

宁青霄放下水壶,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手里举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还热乎着,是刚下的。

“我妈让我给你的。”小男孩把篮子递过来,“她说谢谢你治好我爹的病。”

“你爹好了?”

“好了!能下地了!昨天还去田里干活了呢!”小男孩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我妈说你是活菩萨!”

宁青霄摸了摸他的头。“回去跟你妈说,药还要再吃七天。七天之后,就不用吃了。”

“嗯!”小男孩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宁郎中,你院子里那些树真好看!会结果子吗?”

“会的。”

“结了果子给我吃一个呗!”

“好。”

小男孩笑着跑了。

宁青霄关上门,回到院子里。他蹲下来,看了看甘木的苗。三寸高,两片叶子,金色的叶脉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抖了一下,光更亮了。

“长得真慢。”身后传来苏檀儿的声音。

他转头。苏檀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春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她走过来,把碗递给他。

“刚熬的,趁热喝。”

宁青霄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糯糯的,莲子煮得烂,入口即化。

“好喝吗?”

“好喝。”

她笑了,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花盆。“六十盆了。”

“嗯。”

“什么时候种到地里去?”

“等它们再大一点。现在种出去,会被风吹倒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明年。后年。也许更久。”

苏檀儿看着那些小苗,看了很久。“三年了。”她说。

“嗯。”

“你不想回去吗?”

宁青霄的手顿了一下。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蓝色石头——三年前玄真道长给他的,捏碎它,就能回到2035年。三年了,他一直没有捏。

“不想。”他说。

“骗人。”

“没骗。”

苏檀儿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但你舍不得。”

宁青霄没说话。

“没关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舍不得就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她转身走进屋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莲子羹喝完了记得把碗拿进来。”

“知道了。”

门关上了。

宁青霄坐在花盆旁边,看着那些小苗。阳光照在它们身上,六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九州的山,九州的水,九州的人。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屋里。

第九十二章 徐弘祖的病

下午,徐弘祖来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从城外慢慢走进来。他的脸还是很黑,但比三年前胖了一点,颧骨不那么突出了。他的咳嗽好了大半,只是偶尔咳几声,不严重了。

“宁郎中!”他在门口喊,“我回来了!”

宁青霄跑出去开门。徐弘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拄着竹杖。他的衣服还是那么破,草鞋还是那么散,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你去了哪?”宁青霄问。

“云南。”徐弘祖走进来,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滇池,洱海,苍山,玉龙雪山。走了半年。”

“你的病——”

“好了!”徐弘祖拍了拍胸口,“你看,不咳了!”

他说完就咳了两声。白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喝。”她把碗递过去。

徐弘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苦得直咧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

“闻到你身上的马味了。”白芷面无表情,“半年没洗澡。”

“洗了!在洱海里洗的!”

“那是半年前。”

徐弘祖嘿嘿笑,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石头,白色的,圆圆的,光滑得像磨过的。石头上有一道红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这是什么?”宁青霄接过来。

“洱海里捞出来的。”徐弘祖说,“当地人说,这是龙王的牙齿。带着它,能保平安。”

宁青霄翻来覆去地看。石头是凉的,滑的,像玉。红纹在阳光下闪着光,细细的,密密的,像血管。

“送给苏小姐。”徐弘祖说,“当嫁妆。”

“什么嫁妆?”

“你们的嫁妆啊。”徐弘祖笑嘻嘻的,“三年了,还不成亲?”

宁青霄的脸红了。“别瞎说。”

“没瞎说。”徐弘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郎中,她是小姐,你们俩——”

“闭嘴。”

徐弘祖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白芷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慢慢平下来。

“你的病没好全。”宁青霄说。

“快了。”

“还要养。至少半年。”

“半年就半年。”徐弘祖在院子里坐下来,看着那些花盆,“反正路都走完了。九州的山,九州的水,九州的路。我都走过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甘木的叶子。叶子抖了一下,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好看。”他说。

“嗯。”

“种到地里去的时候,叫我来帮忙。”

“好。”

徐弘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的呼吸很平稳,没有哨音了。

宁青霄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不是几根,是很多。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像刀刻的。但他还是笑着,嘴角翘着,像月牙。

“睡吧。”宁青霄说。

“不睡。跟你说话呢。”

“你累了。”

“不累。”

他说完就打起了呼噜。

宁青霄笑了笑,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徐弘祖动了动,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继续睡。

白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会好的。”她说。

“嗯。”

“你也会好的。”

宁青霄没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盆。六十盆,六种颜色,六种光。它们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药香,有泥土的香。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屋里。

第九十三章 蓝华卡

晚上,宁青霄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九张蓝华卡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玉又像琉璃。每张卡上都写着同样的字——蓝华九州平安卡。背面写着——誓言:护你周全。

三年了,他一张都没用过。不是因为没有危险——在东海差点被蛟吞了,在南疆差点被蛇咬了,在北漠差点被沙暴埋了,在长白山差点被龙吃了。每一次都是死里逃生,每一次都是靠自己爬出来的。

他拿起一张卡,对着蜡烛看。光透过卡片,在墙上映出一片淡蓝色的光斑,像一扇小小的窗户。

“在想什么?”门口传来苏檀儿的声音。

他转头。苏檀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

“没想什么。”

她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桌上的卡片。“九张。一张都没用。”

“嗯。”

“为什么不用?”

“用了就多待一年。”宁青霄把卡片放下,“我不想多待。”

“你不想多待?”

“我想待。但不是因为卡片。是因为——”他停了一下,“是因为这里。”

苏檀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不用。”她站起来,“留着。当纪念。”

她转身要走。

“苏檀儿。”宁青霄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件事——”

“哪件事?”

“嫁妆的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徐弘祖瞎说的。”她说,“别当真。”

“如果我说不是瞎说呢?”

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烛光里像两颗星星。

“你再说一遍。”

“不是瞎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在发抖。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问。

“学什么?”

“说这种话。”

“没学。想说了就说。”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是香的,栀子花的味道,淡淡的。

“等树长大了。”她说。

“什么?”

“等树长大了,种到地里去了,我们再成亲。”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明年。后年。也许更久。”她抬起头,看着他,“我等得起。”

宁青霄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月牙。

“好。”他说。

她笑了,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她说。

“晚安。”

门关上了。

宁青霄坐在桌前,看着那九张蓝华卡。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和那颗蓝色石头放在一起。

他吹灭了蜡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些花盆上。六种颜色的光在夜里格外亮,像六盏小灯。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九十四章 种树

第二年春天,树长大了。

栯木有一人高了,金灿灿的,像一把大伞。帝休也有一人高了,黑黝黝的,像一块墨玉。沙棠最高,已经超过了屋檐,银白色的树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死树还是那么小,只有一尺高,但它的叶子更亮了,银白色的,像两片月光。文茎长成了一片灌木丛,红彤彤的,像一堵火墙。甘木最慢,只有半尺高,但它的光最亮,金色的,照得半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可以种了。”白芷说。

“种哪?”燕七问。

“种在城外。”徐弘祖说,“选一块地,把它们种在一起。让它们长成一片林子。”

“谁来看守?”

“我。”陆铮说。

他们选了一块地,在金陵城南门外,靠着秦淮河。地很大,方圆几里,原来是荒地,长满了野草。他们雇了人,把草拔了,把地翻了,把土肥了。

种树的那天,来了很多人。

苏大人来了,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树苗,眼眶红红的。玄真道长来了,坐在一块石头上,笑眯眯的。威廉船长也来了,从广州坐船赶来,带了一瓶洋酒。还有那些被宁青霄救过的人——老头儿,妇人,小孩,年轻人,中年人,站了一地。

宁青霄拿着铁锹,挖了第一个坑。苏檀儿把栯木的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然后是帝休,沙棠,不死树,文茎,甘木。一株一株地种,慢慢地,轻轻地。

种完最后一株,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新种的林子上。六种颜色的光在月光下交织在一起,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金的,银的,像一幅画。

“会长大的。”苏檀儿站在他旁边。

“嗯。”

“会开花的。”

“嗯。”

“会结果的。”

“嗯。”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

“冷吗?”她问。

“不冷。”

“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她握得更紧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新种的林子上。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它们在说什么?”苏檀儿问。

“说谢谢。”

她笑了。

他们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第九十五章 三年之后又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