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荒,魔血平原。
这里的天空永远是一种昏沉沉的暗红色,仿佛被万古以前某位无上存在的心头血浸透之后便再也没有褪去过。厚重的云层低垂,翻滚着暗红色的雷光,却听不见雷声——这片天地连声音似乎都被那弥漫了亿万年的杀伐之气吞噬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那是神血与至尊骨碎片混在泥土中风化后留下的气息,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品尝一场远古的惨烈战役。
狂风永不停歇地在这片平原上呼啸,卷起地上的赤色沙砾,打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修为稍弱的修士光是站在这里,不消半个时辰便会被这股蕴含了万古杀意的风沙刮得皮开肉绽。
而在这片无尽平原的尽头,在那地平线与暗红色天穹交汇的地方,一座巍峨到让人窒息的城池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帝关。
它不像人间的城池那样有着雕梁画栋的城楼和迎风招展的旌旗。它只是一座纯粹为战争而生的杀戮要塞。城墙高不知几万丈,通体由星骸与仙金浇筑而成,城墙表面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到处都是刀劈斧凿的裂痕、雷击火烧的焦痕、以及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爪痕。每一道痕迹都诉说着一个纪元的血泪与悲歌,每一块墙砖都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液,那些血液早已干涸了万古,却依旧散发着惨烈至极的杀伐气机。
据说这座城池的城墙中,融入了边荒七王的骨与血。七位仙王级别的存在,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肉身与元神化作砖石,一层一层地垒起了这座九天十地最后的屏障。所以帝关是有魂的。每当异域大军叩关时,城墙上那些古老的刻痕便会自主复苏,亮起暗金色的光芒,仿佛七王的意志从未真正消散。
而在帝关之外,隔着那道让人绝望的天渊法则风暴,异域的大军早已如同黑色的汪洋一般,陈兵列阵,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呜——”
凄厉而苍茫的号角声从异域中军大营的方向吹响。那号角不是用兽角做的,而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巨兽腿骨打磨而成,声音低沉压抑,如同从九幽深处传来的丧钟。号角声响起的瞬间,整个魔血平原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帝关城墙之上,大长老孟天正负手而立。
他一袭灰衣,衣袂在狂风中纹丝不动。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普通老人。可他站在那里,整座帝关的守军便有了主心骨。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装着整个宇宙星河的眼眸,此刻正透过层层虚空风暴,死死盯着天渊对岸那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
他看得很仔细。从天渊彼岸那遮天蔽日的太古凶禽方阵,到地面上如山岳般移动的战争巨兽群,再到那一艘艘在虚空裂缝中无声穿梭的跨界战船——每一处兵力部署,每一道阵纹波动,都没有逃过他这双看了万古岁月的眼睛。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枯瘦的指节扣在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剑柄上,指节泛白。
“大长老。”站在他身侧的天神书院二长老低声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异域这次来势汹汹,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您看那些战船上的旗帜——不仅有各大王族的族徽,甚至连赤王族、蛄族、无殇族这些帝族的族徽都出现了。这意味着异域这次出动的不是试探性的骚扰,而是……真正的战争。”
孟天正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目光穿透了异域大军的层层阵列,最终落在了那架由九头纯血吞天雀拉动的暗金色銮驾上。那銮驾散发出的气息让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不朽王级座驾,而且不是普通的不朽级,是古祖级别。能用这种銮驾的人,要么是安澜古祖亲临,要么是安澜帝族最高规格的代理人。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但更让他在意的,不是那架銮驾本身,而是銮驾中那道若隐若现的气息。那气息被某种极其高明的阵法遮掩着,连他都只能勉强感知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轮廓。可就是这丝轮廓,却让他这个镇守帝关无数纪元的老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漆黑的深海中遇到了一头从未见过的巨兽,看不清它的全貌,却能感受到它体内蕴藏着足以掀翻整片海洋的力量。
在孟天正的身后,站着一群九天十地最惊才绝艳的年轻天骄。他们是这个残破天地最后的希望,也是即将在这场战争中接受血与火洗礼的未来顶梁柱。
十冠王天子昂然而立,龙行虎步之间周身缭绕着浓郁的真龙之气。他怀揣世界树幼苗,是少年至尊中的佼佼者,一身修为早已臻至斩我境,此刻眼中战意如沸。谪仙一袭白衣胜雪,面容清冷空灵如谪落凡尘的仙人,但若是仔细看他的眼底,就会发现那里面藏着尸山血海般的杀伐之意——能在仙古秘境中杀到最后的男人,岂会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曹雨生站在靠后一点的位置,他那胖乎乎的身材在一群身材修长的天骄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他,此刻脸上也没了笑容,杀气腾腾地捏着手中那枚杀阵阵盘,指节捏得发白。他体内铭刻着第三杀阵,那是太古时代最凶残的杀阵之一,一旦激活便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小兔子站在他旁边,太阴玉兔族的少女此刻也收起了往日的活泼,俏脸上满是凝重。
石毅也在人群中。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长袍,双手负于身后,重瞳之中混沌气翻涌,气息比几个月前在天神书院时又深沉了几分。那枚阴阳混沌种已经被他以重瞳炼化了大半,此刻他的重瞳深处隐隐有阴阳二气在流转,每一次开阖都让周围的虚空微微扭曲。他身边站着他的几位未婚妻——雨紫陌一袭紫裙,夏幽雨腰悬长剑,姬无双和石玲珑分立两侧,四女皆是神色肃穆。
石恒和石渊并肩而立。石恒的右臂之上骨文明灭,天罚之手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那是即将由繁入简、返璞归真的征兆。石渊则是笑嘻嘻地环顾四周,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他周身的雷帝宝术符文却在飞速流转,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
秦昊站在稍远处,沉默寡言,但目光锐利如刀。他虽然与石族众人的关系有些微妙,但在大敌当前时,这份微妙便被暂时搁置了。
而在所有年轻人的最前方,站着一个身姿挺拔、黑发浓密的青年。
他的穿着与周围的天骄们格格不入——没有战甲,没有法袍,只是一袭简简单单的兽皮衣,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他的身材并不算魁梧,甚至比十冠王还要清瘦几分,但他往那里一站,整座帝关城墙上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突然矗立在了面前,又像是一轮即将撕裂黑暗的骄阳正在地平线下酝酿着喷薄而出的力量。
他周身没有任何繁杂的法则外泄,没有任何璀璨的神光护体,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修为波动都感知不到。所有的精气神都被完美地收敛于肉身之中,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毁灭性力量的临界状态。他自己就是一方独立于大宇宙之外的完美世界,不需要借用天地的法则,不需要依赖血脉的加持,因为他自身就是法则,自身就是血脉。
荒天帝——石昊。
“来得好!”
石昊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有狂野,有桀骜,有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战意,还有一丝任何人都读不懂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兴奋。他站在帝关城头,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黑发在风中狂舞,一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穿透了天渊的法则风暴,死死锁定在对岸那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上。
“我正愁找不到足够分量的异域王血,来祭炼我的大罗剑胎!”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龙吟虎啸,穿透了狂风和号角声,在帝关城墙上回荡,让每一个守军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自信与狂傲,让原本因为异域大军压境而有些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天渊对岸,异域阵营中。
与帝关城墙上肃穆凝重的气氛截然不同,异域这边的中军大营中正在上演一场让后世史学家百思不得其解的魔幻大戏。
“都记住萧前辈昨晚的教诲了吗!”
三头王族的世子赤峰站在自己的战车上,三颗头颅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是昨晚帅帐会议中叫得最响的那一个,也是被石子腾那套“近战肉搏论”洗脑洗得最彻底的一个。此刻他三颗头颅上的六只眼睛都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用拳头把那个叫“荒”的罪血小子砸成肉泥、然后提着对方的首级去向萧前辈邀功的辉煌画面。
“记住了!”周围十几名同样被安排在首轮出战序列的王族天骄齐声应诺。
“萧前辈说了,荒那小子的以身为种,万法不侵,法则宝术对他效果不大!”赤峰继续复述着昨晚石子腾给他们灌输的那套理论,三颗头颅一唱一和,像是在说三簧,“但是!他肉身再强,能强得过我们圣界王族的血脉冲刷?我们的先祖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我们体内流淌的是最尊贵、最古老的战斗血脉!论近战肉搏,我们怎么可能输给一个法则残缺之地的罪血杂种!”
“赤峰兄说得对!”冰蛟王族的二世子蛟无炎摩拳擦掌。他哥哥蛟无冷昨天在黄金天宫被石子腾一巴掌抽成重伤,现在还躺在安澜帝城的医疗殿里。按理说他应该对石子腾恨之入骨才对,但石子腾昨晚在帅帐里特意走到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比你哥有血性”——就这一句话,让蛟无炎当场感动得热血上头,恨不得跪下来叫爸爸。此刻他已经完全把哥哥的惨状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萧前辈面前证明自己。
“萧前辈用心良苦,昨夜那番话字字珠玑,都是为了我们好!”蛟无炎环顾周围的同袍,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你们想想,前辈为什么要我们放弃法则近战肉搏?就是要用这种方式磨砺我们的道心,激发我们体内的血勇!这是前辈对我们的信任和考验!我们绝不能辜负前辈的期望!”
“对!不能辜负萧前辈!”
“为了萧前辈的荣耀!”
“真男人就该拳拳到肉!”
这十几名异域王族天骄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亢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即将上战场的狂热气息。他们互相击掌、互相打气,眼中除了战意之外还有一种让远处那些没有参加昨夜会议的中低层将领完全无法理解的迷之自信。
而那些没有资格进入帅帐的中低层将领和普通士兵们,此刻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王族天骄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一名老成持重的王族老将皱着眉头,低声对身旁的同僚说:“世子殿下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把护体神光都撤掉?连法器都不带?这是打仗还是去打猎?”
“嘘——小声点。”另一名将领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没听他们说吗?这是帝族统帅下达的绝密战术!你看那些帝子帝女们都没有质疑,说明这战术一定有我们看不懂的深意!”
“深意?”老将看着那群摩拳擦掌的王族天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慑于帝族统帅的威严,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
“吼——!”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兽吼,十几头体型庞大的战争巨兽拉着巨大的战车,缓缓驶出异域本阵,来到了两军对垒的最前沿。战车碾过魔血平原暗红色的大地,留下深深的辙痕。最前方的战车上,赤峰和蛟无炎等十几名气焰滔天的异域王族天骄昂首挺立,在暗红色的天光映照下,杀气腾腾。
“九天十地的虫子们,听好了!”
赤峰一步踏出战车,三颗头颅同时发出犹如雷霆般的咆哮,震得帝关前方的虚空都泛起阵阵涟漪。他的声音经过法力的刻意加持,传遍了整个魔血平原,连帝关城墙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吾乃圣界三头王族世子,赤峰!今日奉统帅萧前辈之命,前来叫阵!那个叫‘荒’的虫子,滚出来受死!”
他的话音刚落,蛟无炎也站了出来。他周身缭绕着极寒的冰雪法则,脚下的地面瞬间冻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眼神中充满了嗜血的狂热:“荒!听说你在九天十地号称无敌?笑话!你若是怕了,现在就跪在帝关前磕三个响头,本世子或许心情好,留你一具全尸!否则,待我圣界大军踏破帝关,鸡犬不留!”
帝关城墙上,九天十地的天骄们顿时炸开了锅。
“太猖狂了!”十冠王天子上前一步,眼中真龙虚影闪烁,杀意沸腾,“这群异域畜生,简直不知死活!石兄,让我去会会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无敌!”
“不急。”石毅伸手拦住了天子,重瞳之中混沌气翻涌,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先看清楚。异域这次敢主动叫阵,必然有所依仗。方才我以重瞳窥探,发现那十几人的气机有些奇怪——他们周身的法则波动比寻常异域修士弱了至少五成,护体神光也撤了大半。这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底的疑惑却更浓了。作为重瞳者,他的观察力远超同辈,可越是看得仔细,他就越觉得不对劲。那些异域王族天骄体内并没有任何特殊的秘法加持,也没有什么隐藏的杀招,反而更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削弱了防御。
难道异域真的狂傲到了这种地步?觉得仅凭肉身就能碾压九天十地?
“管他们用什么战术!”石昊却是一脸不在乎,他嘴角那抹笑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张扬了几分,“他们既然点名要找老子,老子若是不去,岂不是扫了异域这帮‘贵客’的兴致?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对岸那架暗金色銮驾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神色:“我也想去看看,那个所谓的‘萧前辈’,到底是什么来头。”
“唰!”
话音未落,石昊的身影便已经从帝关城头消失。没有空间法则的波动,没有传送阵的光芒,纯粹是肉身速度——快到连孟天正都微微挑了挑眉。老人家活了多少纪元了,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后辈,可能够在斩我境就将肉身修炼到这种程度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下一秒,石昊已经跨越了帝关与战场之间那数万丈的距离,如同一颗陨落的陨石,“轰”的一声砸在了魔血平原的正中央!
大地龟裂,烟尘四起。无数道裂纹从他落地之处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每一道裂纹都有数尺宽,深不见底。暗红色的沙尘被震得冲天而起,在空中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待到烟尘缓缓散去,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已傲然立在战场中央。
石昊单手提着一柄古朴无华的大罗剑胎,剑尖斜指地面。他那一身简单的兽皮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黑发在风中狂舞,一双清澈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前方那铺天盖地的异域大军,仿佛面前不是千万敌军,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我就是荒。”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想要我的脑袋?自己滚过来拿!”
霸气!绝伦!这份孤身直面千万大军的胆魄,这份视敌酋如无物的从容,让帝关城墙上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都感到一阵热血沸腾。多少年了,九天十地在异域面前一直是被动挨打、苦苦支撑的局面。像这样站在战场中央、指着鼻子叫阵的场景,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了。
“好胆!”
赤峰和蛟无炎等人见到石昊竟然真的敢单枪匹马出城应战,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九天十地的无敌天骄,这分明就是一堆闪闪发光的战功!是一块能让他们在萧前辈面前扬眉吐气、邀功请赏的完美踏脚石!区区一个下界飞升上来的罪血杂种,就算肉身再强,能同时扛住他们十几位王族天骄的围攻?痴人说梦!
“诸位!”赤峰高声喝道,三颗头颅同时露出狰狞的笑容,“切记萧前辈昨夜的教诲!此子肉身诡异,万法不侵,我们千万不要用法则跟他远距离消耗!直接冲上去,用我们高贵的王族肉身,碾碎他!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体魄无双!什么叫真正的近战之王!”
“为了萧前辈的荣耀!”
“真男人,就该拳拳到肉!”
“杀啊!”
随着赤峰一声令下,十几名异域王族天骄齐齐从战车上暴射而出。他们每个人都把赤峰的话奉为圭臬——既然萧前辈说了用法则没用,那就不用。既然萧前辈说了要近战肉搏,那就近战。他们撤掉了护体神光,收起了随身的法器,甚至有几个连身上的防御宝甲都主动脱了,露出肌肉虬结的上半身,仿佛这样才更能彰显自己的勇武。
在帝关守军和九天十地天骄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幕魔幻到足以载入战争史册的画面就这样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