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四章群山(1 / 2)战地记者:见证者之书首页

一九九二年春天,巴黎。

梅坐在公寓的窗前,手里捧着那台莱卡相机。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相机上,把那些磕碰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段记忆。

二十一年了。

从一九七一年在岘港的孤儿院里第一次见到林卫国,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她从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变成了四十七岁的女人,头发里也开始有了白发。

但相机还在。布娃娃还在。那些记忆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装满笔记的箱子前,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泛黄的笔记本,一叠叠黑白照片,还有那些镂空的镜头徽章。林墨卿的,林慕青的,林晚的,林卫国的,还有她自己的。

一百二十二年。

七代人。

她轻轻抚过那些笔记本的封面,像抚摸亲人的脸。

窗外传来邮差的声音。她走出去,从信箱里取出一封信。信是从阿富汗寄来的,落款是卡里姆·哈桑。

她拆开信,慢慢读下去。

“梅姐:

我在喀布尔给你写信。这座城市已经变了。苏联人走了,但战争没有走。不同派别的人在里面打来打去,每天都有炮弹落下来,每天都有死人。

我一直在拍。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拍那些逃难的人,拍那些死在路上的人。那台莱卡你给我的,一直很好用。每次按下快门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想起林卫国。

阿富汗的山太多了。每座山后面都有人在打仗,每个山谷里都有人在死去。我不知道这场战争要打多久,但我知道,会死很多人。

我会一直拍。像你一样,像林卫国一样。

卡里姆”

梅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箱子里。

阿富汗。

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个被称为“帝国坟场”的地方。英国人去过,苏联人去过了,现在轮到阿富汗人自己打自己了。

她走到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前,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喀布尔的位置。那座城市,离巴黎很远,离贝鲁特很近,离那些她见过无数次的死亡,也很近。

“卡里姆,”她轻声说,“你要活着。”

一九九三年,纽约。

詹姆斯·克莱尔七十五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年轻时一样。

他住在布鲁克林的一间小公寓里,房间里到处是照片、底片、笔记本。林卫国留给他的那个箱子,就放在墙角。二十八年了,他一直带着它,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

现在他走不动了,终于停了下来。

每天早上,他都会打开那个箱子,拿出几本笔记本,慢慢地翻。那些字是的,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字的分量。每一页,都是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死去的人。

有时候,他会拿出那台莱卡——他自己的那台,不是林卫国的那台。他对着窗外的天空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像在跟那些死去的人打招呼。

一九九三年十月的一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巴黎寄来的,落款是阮氏梅。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詹姆斯:

我老了,但还在拍。卡里姆在阿富汗,拍得很好。那台莱卡还在用。

我想你。

梅”

詹姆斯读完信,笑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和那枚镂空的镜头徽章放在一起。那枚徽章是他父亲托马斯的,是他爷爷威廉的,是一百多年前索菲、弗兰克、阿尔弗雷德他们戴过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纽约的秋天,树叶黄了,落了,铺满了人行道。孩子们在落叶里奔跑,笑声传得很远。

“林,”他轻声说,“你在那边看见了吗?我们还在记。”

一九九四年,喀布尔。

卡里姆蹲在一堵被炮弹炸塌的墙后面,用长焦镜头拍那些正在交战的士兵。枪声在耳边呼啸,炮弹在不远处爆炸,但他已经习惯了。八年了,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从巴格达到喀布尔,他习惯了这一切。

他今年三十一岁了。从一个拿着破相机的难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地记者。他的名字开始在西方报纸上出现,他拍的那些照片开始被人看见。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是谁给了他第一台相机。

那台莱卡,他一直带在身边。每次按下快门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越南女人,想起她在贝鲁特废墟中教他拍照的样子。

“卡里姆!”

身后传来喊声。他回过头,看见一个阿富汗记者正朝他跑来。那人叫法里德,是他在喀布尔认识的朋友。

“快走!塔利班的人来了!”

塔利班。

那是一九九四年新出现的名字。他们在坎大哈起家,喊着“消灭军阀,恢复和平”的口号,一路打到喀布尔。很多人相信他们,以为他们能给这个被打烂的国家带来和平。

卡里姆一开始也这么想。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

那些人太极端了。他们不让女孩上学,不让女人工作,不看电视,不听音乐,甚至不能拍照。有一次,他在街上拍照,被几个塔利班的人抓住,差点被打死。

“你是记者?”那个人问。

卡里姆点点头。

那个人从他手里夺过相机,摔在地上,用脚踩碎。

“真主不允许拍照,”他说,“再让我看见你,就杀了你。”

卡里姆趴在地上,看着那台被踩碎的相机。那是他自己的相机,不是梅给的那台莱卡。那台莱卡,他藏在旅馆的床底下,没带出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旅馆,从床底下拿出那台莱卡,紧紧地抱在怀里。

“谢谢你,”他轻声说,“你又救了我一次。”

一九九五年,喀布尔落入塔利班手中。

卡里姆在最后一刻逃出了城。他带着那台莱卡,还有一些胶卷,徒步走了三天,翻过几座山,到了巴基斯坦边境。

边境线上挤满了难民,拖家带口,背着全部家当。他站在人群里,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

一个老人走过来,看着他。

“你是记者?”

卡里姆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拍吧。让外面的人看看,我们是怎么活的。”

卡里姆继续拍。他拍那些疲惫的脸,拍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拍那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眼睛。他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太阳落山。

晚上,他坐在边境的一个帐篷里,借着微弱的灯光,给梅写信:

“梅姐:

我又成了难民。从贝鲁特到喀布尔,从喀布尔到白沙瓦。我逃了一辈子,拍了一辈子。

但我还在拍。那台莱卡还在。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我知道,只要还有战争,我就会一直拍下去。

卡里姆”

一九九六年,白沙瓦。

卡里姆在白沙瓦租了一间小房子,继续当记者。这座巴基斯坦边境的城市,挤满了从阿富汗逃出来的难民,也挤满了各国的记者和间谍。他在街上拍照,在咖啡馆里写稿子,在夜里冲洗那些白天拍下的照片。

有一天,他在咖啡馆里遇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西方人,五十多岁,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旧风衣。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台莱卡相机,正在看照片。

卡里姆走过去,用英语问:“你也是记者?”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是的,”他说,“我叫詹姆斯·克莱尔。”

卡里姆愣住了。

“詹姆斯·克莱尔?你认识阮氏梅吗?”

詹姆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认识梅?”

那天下午,他们在咖啡馆里聊了很久。

卡里姆告诉他,梅是他的老师,是给他第一台相机的人。詹姆斯告诉他,梅是他最好的朋友的朋友,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女人之一。

“那台莱卡,”詹姆斯说,“是林卫国的。林卫国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在越南救过我,把相机留给了我。我把它给了梅,梅给了你。”

卡里姆低下头,看着胸前的那台相机。

一百多年了。从托马斯到林晚,从林晚到林卫国,从林卫国到詹姆斯,从詹姆斯到梅,从梅到他。七个人,一百多年的记忆,都在这台相机里。

“我会保护好它,”他说,“用它拍到拍不动的那一天。”

詹姆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

“这是托马斯·克莱尔的,我父亲的,”他说,“我父亲是记者,我爷爷也是记者。他们都死在战场上。这枚徽章,是他们留给我的。”

卡里姆接过那枚徽章,握在手心里。徽章很凉,但他的心很热。

“给我?”

“给你,”詹姆斯说,“你也是我们的人了。”

一九九七年,卡里姆去了坎大哈。

那一年,塔利班已经控制了阿富汗大部分地区。本·拉登也回来了,从苏丹回到阿富汗,在坎大哈附近建立了基地。

卡里姆听说那里有个阿拉伯人,很有钱,很有势力,和塔利班的关系很好。他想去看看,拍几张照片。

但他进不去。坎大哈被塔利班控制得死死的,任何陌生人都被怀疑是间谍。

他在坎大哈城外待了一个月,拍了些难民营的照片,然后回到白沙瓦。

一九九八年,美国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大使馆被炸。

一九九九年,卡里姆收到一封神秘的信。信是从阿富汗山区寄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想采访本·拉登吗?十月十日,坎大哈城外,有人接你。”

卡里姆看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本·拉登。

那个被美国通缉的人,那个全世界都在找的人。

他要去吗?

他想起梅说过的话:“怕也要拍。”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日,坎大哈城外。

卡里姆按照信上的指示,在指定的地点等着。太阳落山的时候,一辆破旧的丰田皮卡开过来,车上下来几个蒙着脸的人。

“卡里姆·哈桑?”其中一个问。

卡里姆点点头。

“上车,蒙上眼睛。”

他被蒙上眼睛,在颠簸的山路上走了几个小时。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间土坯房里,面前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留着长胡子,穿着白色的阿拉伯长袍。

那人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就是那个想采访我的记者?”

卡里姆点点头。

“我是本·拉登。”

十一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卡里姆一直在采访。

本·拉登说话很慢,很平静,像在聊天一样。他讲他为什么恨美国,为什么要在全世界发动圣战,为什么要把美国人赶出沙特阿拉伯。

“你知道,”他说,“美国人杀了多少人?在伊拉克,在索马里,在巴勒斯坦。他们支持以色列,支持那些压迫穆斯林的政权。我们只是在反抗。”

卡里姆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一边记,一边观察这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本·拉登突然问他:“你是哪里人?”

“巴勒斯坦人,”卡里姆说,“生在黎巴嫩。”

本·拉登点点头:“巴勒斯坦。我们的兄弟。你知道,我们也会解放巴勒斯坦。”

卡里姆没有说话。

“你拍这些照片,”本·拉登说,“要让全世界看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