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一片被巨草和藤蔓覆盖的缓坡,植被在灰白色天空下像一片凝固的绿色海洋。
脚印延伸进那片草海的方向,在茂密的草丛中断断续续地残留着,像一条时隐时现的线索。
我跟着那条线索走了大半天的路程。
炎龙的推进系统帮我跨越了一些被植被完全覆盖的沟壑和崩塌路段,我不断地在草丛和泥地中寻找那些模糊的印痕,一个又一个地接续下去。
那一路上的环境渐渐变了,从近海的盐碱地和礁石滩慢慢过渡到了更往内陆的、泥泞的冲积平原。
植被的种类也越来越多样,除了那些暗紫色的藤蔓和墨绿色的巨草,开始出现了大片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散落的半枯死的乔木。
那些脚印在某个泥泞的低洼地段附近变得密集起来。
四周的脚印交错重叠,深浅不一,有粗有细,看起来像是发生过一段激烈的追逐或者打斗。
地面上的泥浆被搅得乱七八糟,附近几株灌木的枝条被折断了大半,断裂处还残留着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我的心跳在胸腔里擂起来,炎龙的生物传感系统捕捉到了我的心率上升,头盔内缘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黄色。
我把所有的警戒模式全部打开,推进器进入预热待命状态,然后沿着那些交错的痕迹向更深处搜寻。
越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之后,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是一栋被藤蔓缠绕的、从外部看几乎彻底坍塌的灰色矮楼,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和窟窿,屋顶垮了一大半,露出一截截扭曲的钢筋。
但残存的部分似乎还有一定程度的完整性,因为楼前的入口处被一些新锯下来的藤蔓枝条和金属板做了粗糙的封闭,像有人把它当成一个暂时的容身处。
入口前面的空地上,几团模糊的灰白色形状散落在泥泞中,看起来像是被击碎了的变异生物残骸。
残骸旁边有一道从矮楼侧面延伸出去的泥泞拖痕,一直在通往矮楼正面的方向。
我停在原地,把炎龙的推进系统完全关闭,让装甲恢复到静默状态。
我只靠着腿部的辅助动力慢慢朝那栋矮楼走过去,每一步都很轻。
脚下的泥浆被靴子的防滑纹路稳稳地踩住,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楼前那些用藤蔓和金属板临时封住的入口,有一块已经被扯开了半边,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缝隙边缘的藤蔓断口还是湿润的,带着新鲜的汁液,是刚刚被扯断不久的样子。
我从那个缝隙里侧身挤了进去。
楼里很暗,墙壁上的裂缝漏进来几缕灰白色的光线,照在满地的碎砖和腐朽的木料上。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炎龙的夜视模式自动切换到了更高的增益档位,视野里的一切被映成幽绿色,细节分明。
我看到一楼的内部空间被清理出了一小块区域,地上的碎砖被堆到了墙角,露出相对平整的水泥地面。
地面上铺了一层干草和破布,像是用来睡觉的地方。
旁边有一堆燃尽的灰烬和一些断裂的木柴,应该是曾经生过火取暖。
角落里有几只破损的水桶和一堆被剥了皮的植物块茎的残渣。
地面上有一些新的痕迹。血滴,暗红色的,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了小小的圆形痕迹,断断续续地通向楼梯的方向。
那些血迹还半干不干,从颜色和粘稠度来判断,大概是一两个小时之前留下的。
我沿着那些血迹走向楼梯口。
木质的楼梯板大部分已经朽烂断裂了,只有靠近墙壁的一侧还有几级勉强能走人的台阶。
我踩着那些台阶往上走,每一步都很谨慎,靴子压在有支撑力的边缘位置,尽可能不发出声响。
二楼的空间更狭窄了,墙体坍塌了半边,楼板也缺了一大块,露出下面一楼的景象。
残存的地面上,一张破旧的木桌翻倒着,桌面上的东西散落一地,看起来像是一些简易的工具和几个空的铁皮罐头。
血迹从楼梯口延伸过来,绕过那张翻倒的桌子,通向房间最深处的墙角。
我侧身绕过那张桌子,眼前的夜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背靠着墙壁坐着,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
他的头垂着,短到贴着头皮的头发在幽绿色的视野里呈现着灰白的色泽。
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口的起伏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铁棍,铁棍的一端被磨得尖锐,上面覆盖着暗褐色的结痂。
他垂着头,身体微微向前倾着,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把自己撑到了这个角落,就再也动不了了。
我在几步之外站住了。
我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又硬又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的手指在装甲的内侧控制面板上摸了好几下才找到解除头盔锁扣的按钮。
喀嗒一声轻响,头盔的密封圈松开了。
我把整个头盔掀起来掀到了脑后,让我的脸直接暴露在那间阴暗破败的二楼房间的空气里。
灰白色的光从墙体的裂缝漏进来,落在我脸上,也落在他垂下的眉骨和颧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