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平定州临时征用的驿馆之内,白日里那股弥漫全城的血腥与焦糊味,似乎被山风吹散了些许。
李过并未选择州衙,而是挑了这座相对僻静的驿馆落脚,显然也是想避开城中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李来亨和赵铁正二人也在驿馆中占了一间房休息,但白日里所见之事,一直萦绕在李来亨脑中。
直到一名亲兵在外间轻声禀报,说亳侯请他过去叙话,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快步向李过的正房走去。
房内陈设简陋,只点着两盏油灯,灯火昏黄,义父李过已卸下了沉重的甲胄,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正独自一人坐在案几后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在战场上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深深的倦意。
“来了,坐吧。”李过随意指了指对面的一个木墩,声音有些沙哑。
李来亨依言坐下,看着义父那明显又多了几分风霜的脸庞,心中也是一叹。他思考了片刻,决定主动打开话题。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义父,孩儿……是来请罪的。”
李过端起茶碗,眉毛微微一挑,却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莲花山一战,孩儿贪功冒进,未能及时收兵,致使伏击战险些演变为溃败,折损了许多无谓的弟兄。”李来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真诚的自责。
“哦?”李过终于开口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怎么个贪功冒进,你说来听听。”
李来亨便将自己在伏击成功后,被前期的胜利冲昏头脑,执意追击,最终陷入胶着战的整个过程,以及自己事后的反思,毫无保留地讲了一遍。
听完他的复盘,李过沉默了良久。就在李来亨紧张得手心冒汗时,李过抬起头,目光依旧严厉,但那紧抿的嘴角,却似乎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动。
“打了胜仗,不忙着跑来表功,反倒先想着自己的过失。”他声音依旧平稳而低沉,但严厉的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欣慰和赞许“有这个心,比打赢一场仗更难得,坐下吧。”
李来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不过,”李过看着他,眼神重新变得严厉,“‘不知进退’,这四个字,是我这次送给你小子的批语,这个教训你要牢牢记住!
为将者,最忌讳的,便是被一时的胜负冲昏了头。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收,心里要根据自己的目标有一杆秤,达成了目的,哪怕只杀了一个鞑子,那也是大胜!反之,就算你杀了一千个鞑子,却忘了自己的初衷,让全军陷入险地,那也是惨败!”
“孩儿……受教了。”
“明白就好。”李过点了点头,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他话锋一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你也不必过于自责。这一仗,对内,我们父子间你要复盘反思,但对外,这就是场不折不扣的大捷!”
他从手边拿起一份塘报的抄本,递给李来亨:“我已命人将此战写成捷报,八百里加急送抵太原。塘报上,我只写了你献策设伏,阵斩鞑子军将一员、伪明降将一员,重创其前锋。”
他抬眼看着李来亨,满是赞许与肯定:“自山海关兵败以来,我大顺军一退再退,将士气沮。你这一仗,依然是全军上下头一份能拿得出手的彩头!”
李来亨闻言,心中一热,连忙又站起身,要躬身行礼:“全赖义父运筹帷幄,张将军舍身诱敌,孩儿不敢居功……”
“行了!”李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在我面前,就别来这些虚的了。这一仗是你自己挣来的功劳,不必谦虚。而且行伍之间,过分的自谦只会让旁人看不起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明日面圣,才是真正的大事。你我父子,须得提前对一对说辞。”
李来亨心中一凛,立刻挺直了腰杆。
“明日面圣,圣上头一桩,必会问及庆都之败。”李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谷英兄弟虽是为国尽忠,但前营数万大军一朝覆没,圣上心中那口气,总得有个地方出。谷兄弟毕竟重伤在身,圣上多半希望从我们身上寻个说法。依你看,该怎么给?”
李过竟是直接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抛给了李来亨。

